我在天宫里，死了，入世为人，人死，入地狱为鬼。澧苡在地狱里。他死了，便消失了。我如何舍得。

幸好，玉帝将澧苡关在琅缳里层，那开锁的钥匙，在明皇手里。我对明皇说，我要救澧苡。

明皇说，王母会重罚你。

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死。我说。把钥匙给我，好吗。

再入琅缳，少了听天由命的心情。

我开了里层的门。澧苡坐在毯上。绀青守在身旁。澧苡的眼睛，已如枯木。

我伸出手，拉起他。我说，我们走吧。去哪。

去哪也不要去死。我说。我们可以承担，不是么。

澧苡笑了。他说，这样的恶果，岂是你我可以承担。

承担不了，就把担子抛掉。只要活着，怎样都好。

我牵起他和绀青的手往外走。我说，无论如何，出天宫再说。

澧苡却挣开我。他说，我不能走。

我恳求他，为了我，好么。

澧苡站在哪，一动不动。绀青却开了口，你嫁人，澧苡醉了，放出了饿鬼，可是为了你。你要救他，他不想你被责罚，不走，可也是为了你。绀青盯着我。那目光灼得我无处可逃。

是我错了吗。非要等到被逼上绝路，才肯抗争，才肯不惜一切。现在挽救，还来得及吗。

我说，澧苡。再为我一次好吗。不要让我觉得亏欠你。我伸出我的手。

他终于肯把他的掌心，扣在我手上。

我们出了天宫的门。一路都极为顺利。我知道是明皇在帮我，我想我不能就这样随澧苡走了。这一去，永无回头之日。我须和明皇道别。

我对澧苡说，去马嵬坡等我。我了些事情，便去寻你们。

我一直看着他们的影出了天界。

回天宫。

遇见云华夫人，见她一脸地迫然。她问我，你放走了平等王？

我点点头。

你可知玉帝说，只要他将逃离人间的恶鬼抓回，便赦了他。现在好了。

我讶然望着云华，玉帝的话，怎会反悔。

是娘娘和玉帝说，处死杜澧苡，也挽不回恶果。况且那九殿阎王的位置，谁来接替。

我听了，反而一下子释然了。可是你放了他，是要承担罪过的。云华说。娘娘正找你。她恼极了。

于是我随了云华去见王母。她站在殿中央，我不敢看她的脸。

我伏在殿上。

许久，王母说，天儿，枉哀家疼你一场。那鹣鲽的雏羽，你私藏了，我不咎你。你私下天宫，我罚过你，也不再追问。又将你嫁与在凡间的夫君，以为你会满心欢喜。如今你竟又犯下这等错误。幸得玉帝已赦了杜澧苡，否则，真不知你要受到怎样的惩罚。

我叩头。天儿知错，听娘娘处置。

你太伤哀家的心了。罚你去天河彼岸耕织，永不得回天宫。

我再叩头。娘娘，天儿这就走了。您别再恼。

王母在天河上落了鹊桥。河水从极远处潺缓泻过，溶了多少离愁，才可以奔流得无息无止。天河的彼岸，黑魆魆一片。三千弱水，从此天各一方。

我对明皇说，你会找到深爱你的女子。有些错误，无法挽回。我和你，仅限凡世的三十八年。

云华说，哪天娘娘的气消了，会召你回去的。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这鹊桥，我一踏上便散了，彼岸那么遥远，娘娘再也记不起我。我抱了抱云华，作别。

我站在桥边，看着彼岸，有些恐惧。然而终究是要面对。

忽然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缇苡。缇苡。陌生的名字，细琐的声音，从遥远的方向传来。梦呓一般。

是澧苡回来了么。是他么。

那声音由远及近。

我扭过头，一瞬间泪盈于睫。是澧苡的脸。他回来了。他竟赶回来了。

我们走好吗。我们一起去凡世，再也不理会谁的命令，谁的惩罚。澧苡说。他的脸，失了笑容，眼睛了揉进了悲伤的东西，即将跌碎般不肯安分。

我再也承担不起。我很倦了，你知道吗，许多年前我就倦了，于是去了凡世。可是又遇见了你。澧苡。澧苡。我捧起他的脸，此刻只想唤他的名字。我努力看着他，牢牢记住他，刻在身体里。以后的日子，就算是婆婆的汤，也不可以使我忘记。

澧苡，不要悲伤，就当从未遇见我。你和感情，会幸福的。

我会陪你一同去彼岸。澧苡微笑了。既然遇见了，又如何舍得分开。然后他转向绀青，说，你……

带这盏灯，彼岸没有光。绀青打断澧苡，把明灯递给我。

我接过，我说，谢谢你。澧苡，不是不舍，就可以不分开。绀青是这样舍不得你。

然后我转了身。

我看到绀青腾空而起，落在鹊桥上。那桥，霎时间散了，溶在天河的波里，不留痕迹。

绀青消失了。我听到她渺茫的声音，刺破长空的宁静。她说，替我为澧苡掌灯。其实，他也一样怕黑。

我和澧苡，都太惊讶。

那样一个执著的女子，代我受过。然而王母若是知道，一样会罚我。

你可知绀青，曾是织女。后来离了天宫，去人世，又辗转去了地狱。王母是辨不出你和她的。澧苡说。他忽然拥住我，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来的牵挂，狠狠退去。

她再也不必跟着我。为了我，她自由了。澧苡说。我知道她失了绀青，一样的痛。然而却是一种释然的痛。

而这样的结局，可是最好。

我随着澧苡去凡世，捉拿那些逃离的鬼魂，捉到了，便令他们化作牛郎跟在身边。凡间的人们盛传牛郎织女的故事，却不知真正的牛郎织女，时常就在身边。

有日王母忽然下诏来，召澧苡去天宫。

我随了澧苡一同去。王母见了我，果真以为那仍是绀青。

王母问澧苡，你不思念天孙么。王母慈祥的笑。

澧苡看了看我，点头。

王母说，那么我便在每岁七夕落鹊桥，让你们每年相见一次，如何。

近日便是七夕。

我和澧苡，一同跪谢王母。

去鹊桥的路上，经过瑶池。瑶池的水竟变成了红色。血一样。

云华夫人坐在瑶池边的椅上，悠悠摇着。澧苡走过去问，池水怎么换了颜色。

云华指了指池中的甘华树，你看那晶莹的花朵，含苞待放。新的织女即将从中诞生了。

我有些颤栗。我牵着澧苡，很快的离开。

新的织女即将诞生。那寂寞，还将延续多久呢。

2012-7-11 13:58:00

第九十八个故事

三生三世

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我能在这落寞红尘中一次又一次地与你相识，一定是前世佛眷顾我们，让我们有着无数次默默地相望。可是，佛既然给了我们相识甚至于相知的机会，却为什么不赐于我们一个美好的结局？难道真如佛曾说过的：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

第一世：风与风铃

第一世你我相遇时，我只是佛堂里的一串风铃，已经在佛堂里挂了很多年了，很多人知道我的声音甚是悦耳动听。可是，那时我觉得我终日在佛堂里听佛祖诵经弘法，早已悟出了许多尘世中的凡俗所无法了悟的东西，所谓万事皆空，我响与不响，响得动听与否，都无甚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