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村民愚钝，将那只会诳语骗钱的巫师言听计从，所要物品一应无条件奉献，雨迟迟未降，却肥了巫师的口袋。

整整半年，滴雨未降，云开村河流干枯，土地焦裂，颗粒无收。村民们一边按巫师指示潜心祈拜，一边暗地里抱怨。村里已有人死于饥饿，民怨化作黑气，直冲云霄。

我与狴犴降雨回东海，见那冲天怨气于是过去查探。龙王庙前，黑压压跪着一片村民，祭坛之上，有十来个童男童女哇哇哭成一片。只有一个，脸上都是污渍，衣着破烂，却是一点都不怕的，瞪着圆圆的眼睛，倔强地看着底下跪拜的人群。

这个女娃儿有意思，我笑着对狴犴说道，胆子大得可以了。

狴犴冷笑一声道，是谁诳语，说供奉就必须用这童男童女做供品的，我们要这些孩子何用，当真把神当成妖了。

该死的是那个巫师。我笑着，叫那云开村土地出来，问个究竟。

原来这个村真是该遭如此天遣的。当时朝廷奸臣当道，残害忠良，伪造诬蔑皇帝之罪将那翰林院编修满门抄斩。他的一双子女在众多江湖义士的掩护下，逃到云开这个偏僻的小村，以为可以逃过一劫，留一线血脉。谁知被云开村人认出，贪那百两黄金的悬赏，一面连同其他村民虚言稳住那逃难的人，一面告了官。

那夜，月色似血，遗孤避难之所被军官重重包围，与掩护他们的江湖义士一场血战，场面实在惨烈。

那双子女被土地救出，但掩护他们的人全部葬身在那次围剿之中。为惩罚他们的贪婪，故有此劫。但这些村民却只听巫师之言，不能明白。

祭坛上那双孩子就是遗孤。土地指着那个不哭女娃道，他们要将这些童男童女供奉三日后送到百里之外的黄河投河祭祀龙王。

荒谬！我挥袖。

狴犴道，活该他们遭天遣，只是这些孩童，将他们救出来，又能放到哪里去？

土地叹气，上次救出一双男女，也不过是让他们做了这云开村的流浪儿，靠百家饭养活。如今这人世，兵荒马乱的，只怕是没有善人可寻了。

如此说来，这云开村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狴犴忖道，我倒有个周全之计，不过先要请示过父王才可行动。

我看他，笑道，将功不过不是不可，何况，半年无雨已经足以让他们接受教训了吧。不过这些村民愚钝，如不提点他们，直怕他们还会照着那巫师的胡言继续荒唐下去。

狴犴看我，我去见父王，你在这里等我。

速去速回。我叮嘱道。狴犴点头，离去。

一个人呆着也无聊，坐在龙王庙顶，看那巫师翻着白眼抽搐，说是神仙上身，真真好笑。更好笑的是上千村民居然丝毫不怀疑，全部五体投地跪拜，虔诚之极。我不觉想要戏弄他们一下。

在巫师跳得最起劲得时候，我隐身在他耳边道，我是龙王，我被你请来了。

那巫师顿时停下所有得动作，惊惶地瞪大眼睛四处看，可惜，他看到的只有虚空。你是谁？他声音战抖着问道。

我是龙王，不是你潜心请我而来么？我故作惊讶，突然在他面前现出一个龙头的幻境，正色道，见你如此诚心，特显身来见你，还不跪拜！

当然，我这真身，怕吓坏那些村民，只有他一人可以看到。

顿时，他浑身僵硬，双眼圆睁，面色铁青，牙关紧咬，牙齿格格作响。

我心里狂笑，却不露声色，再吼道，还不跪拜！

那巫师突然惊醒，狂叫一声，马上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所有的村民都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乱作一团。

你就是龙么？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再问，我大惊，缓缓转身，是那个女孩，坐在一群哇哇大哭的孩子中间，好奇地看着我。她居然能够看到我，她居然不怕！

2012-6-19 14:27:00

我是。我贴近她的脸，你能看见我？

她点点头，圆圆的眼睛仔细大量着我，原来龙是这个样子的，说完，竟然伸手来拉我的胡子。

要知道龙须被揪到是很疼的，我避开，又好气又好笑，瞪起眼睛，你不怕我吃了你！

她抓了个空，颇不满，嘟起嘴说，反正我们都是要被你们吃掉的。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谁要吃你？

她脏兮兮的小脸很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不吃小孩么？

我也一本正经地看她，谁说龙要吃小孩的？

那他们把我们放在这里干什么呀！她皱着眉，我饿了，弟弟也饿了！

他们很快就会放掉你们了，还会给好吃的给你们吃。我笑道。

真的？骗我就是小虫！她对我鼓着腮。

好，骗你是小虫！我点头，自己觉得自己好笑，堂堂龙子，居然跟一个孩子发起这样的誓来。

她满意了，安心地坐在那里，开始安慰起自己的弟弟，小小的孩子，脸上居然有着浓浓的母爱，我不觉有些呆了。

顷刻间，云开村风声大作，乌云密布。

下雨啦，下雨啦！云开村民狂喜地四处奔走。我冷笑，是狴犴来了，不是雨来了。

果然，一条巨龙出现在乌云之中。颇有气势啊，我笑道，坐到他背上。

他不理睬我，对着下面如同蝼蚁一般慌乱的村民道，云开村民出卖忠良，加害遗孤，本因十年无雨，颗粒无收。念在尔等心诚求拜，善待流浪孩童，尚有积德，对尔等网开一面。尔等速把供奉童男童女送回，好生对待，等到功可抵过之日，自会降雨。

下面的村民跪倒一片，都也不敢抬起，狴犴隐去真身，一时间，云破，烈日再次当空。那些村民呆立片刻后，迅速将祭坛上的孩子们抱下去，该送回家的送回家，剩下的流浪儿也由家境好点的村民带回家，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那小女孩儿抬头向我的方向看过来，好大龙，阿离谢过了。

4

半个月后，云开村终降雨。

阿离，这个小小的人间女孩，竟然让我时常牵挂，闲暇之余，我会去探望。终是不甚放心。

因为有了教训，云开村的村民对于流浪儿不错，但毕竟还是没有父母疼爱和保护，那些村民能够给他们的，不过是能够蔽体的衣服，能够挡雨的棚子和一点点食物而已。

小小年纪的阿离，为了能让弟弟和自己吃饱穿暖，天天跟那帮流浪儿打架抢食。我去看她，常常会撞到她在街上抱着馒头拼命跑，后面追着一大帮衣衫褴褛的孩子。又或者是，她满脸凶狠的抓着抢了她馒头的孩子又掐又打。毕竟是女孩子，力气总是弱些，每次见她，脸上的伤总是旧的还没好，新的又叠上去。我将她从扭做一团的孩子群中拎出来，给她一些好吃的，她只是牢牢抱在怀里，不吃，也不看我。 为什么不吃呢？我问她。

她低着头，留给弟弟。

你先吃吧，等下再给你弟弟买。我叹口气，不知为何，我明知天底下这样的孩子多如牛毛，可这一个，我却总挂在心上。她满脸都是倔强，泥污遮不住的强硬。如果不是因为遭人陷害，如今的她，应该是在高阁里整日着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事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吧，可是造化弄人，如今落到如此地步，怎能让人不心疼。

她摇头，抬头看我，大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看着她的脸，我竟然一时无语，是啊，为什么呢？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人间疾苦数不胜数，连神仙都顾及不了啊。

阿离瞪着眼睛看我，牢牢握紧她的小手，大龙，我只能给我和弟弟抢饭吃，神仙是什么？神仙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我再次被她的话噎住，神仙，神仙能够做些什么？那么多的疾苦凡人，如何能一一普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