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那个冰冷的石像里，龙妹出现在我眼前，她还是那个模样，千百年来，也只有她，会经常来陪我说话。

她是我们最小的妹妹，她是我们所有龙子的手心宝。

她伤心地看我，大哥，佛给你一次机会，你却只是为了一个凡人。

我笑，傻丫头，大哥在这里，不是一样可以陪着你么？

她的眼里有大滴的泪掉下来，我要我活生生的哥哥们，不是这样冰冷的，不能动的石像。

我想给她拭泪，却无法伸出手去，我着活波可爱的妹妹，如今也动不动就爱掉眼泪了。

她跺脚，我无语，她离去。

空中飘来她的声音，大哥，盲女是不会为你掉泪的，因为，她根本就无泪。

2012-6-19 14:15:00

我仰头看着无垠的天空，深蓝色的天空。

那里有着我的亲人，我如此想念，却无法靠近的亲人。

那里有着主宰我命运的佛。

我日复一日地看着天，却只换来这三天的自由。

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霸气的赑屃，如今，我只是祈求佛给我机会的毕希。为了她，我的盲女。

盲女无泪，我知道，除了一搏，我没有选择。

5

远远地，我便看见守在门口的苏尔，听到我的脚步声，欢快地跳起。天气阴了，她灿烂的笑却让我仿佛看见了阳光。

毕希，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她清脆的声音仿若百灵，我在想，上天如此不公，这样的完美的女孩，为何要让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她的发丝有着细碎的露珠，我心疼地问她，傻丫头，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她笑着摇头，早上的空气好呢，反正我睡不着。

我的心，揪起来地疼，苏尔，是不是很久没有朋友陪你出来走走了？

她愣了愣，转而笑，没有，大家都忙，我知道。

我看着她细致的脸，在心底疾呼，苏尔，为我流一滴泪吧，只要一滴，我便可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你从此都不会再孤独。

可是，我如何能让她知，一滴泪的代价？

毕希？苏尔轻声唤道，我惊醒，握住她的手，苏尔，不要带着盲杖了，我做你的盲杖好不好？

苏尔的脸一下子直红到了耳根，她那小小的，冰冷的手如此柔软，安静地卧在我的掌心，没有挣脱。

我牵着她的手，慢慢穿越这城市的大小街道，她安心地跟着我，不言不语。

我们到了海边，阴天的大海，头顶乌云滚滚，脚下惊涛拍岸。视线里，无边无际的灰暗，让人绝望。

海风夹着浓重的腥气迎面而来，苏尔的头发迎风飘扬，她深深呼吸，毕希，大海？

我握紧她的手，你喜欢么？

她微笑着点头，伸展双臂，毕希，我总感觉，你总是能了解我心底的一些东西。

她的笑，仿佛是这滚滚乌云间隙里偶尔投下来的一缕阳光，凭空在海面照出一小片的蓝。如此明媚，让人霍然开朗。

这海，让我感觉如此亲切，我想不顾一切投入海的怀抱，这是我的家，我千万年来如此思念的家。

可是，我不能。

我傻傻问她，苏尔，你有没有流过泪？

苏尔好奇地侧脸，为什么要流泪呢？

苏尔，从来没有人或者事让你伤心么？此刻的我多想冲口问出，苏尔，如果明天我离开你，你会不会哭？我咬着牙，没有出声。

苏尔笑了，我为什么要伤心呢？周围的人为我做了那么多，除了感激，我没有觉得伤心啊。

我捧起她的脸，我知道你的善良，可是苏尔，你的善良让我们此生无法在一起。

很多话，我无法说出口，我看见海面升起妹妹的脸，哭得那么伤心，肝肠寸断。

苏尔问我，毕希，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那是海啸呢！我拉着苏尔沿着沙滩慢慢走，海啸的声音，没有人哭，只要你快乐，天下万物都是快乐的。

6

三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黄昏里，我和苏尔相对而立，我问她，苏尔，想不想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

苏尔微笑，很苦涩，却依然在笑，毕希，我不想。看一眼又如何，与其一辈子让自己陷入回忆色彩的痛苦之中，还不如永远活在自己的想像里。比如你，毕希，我要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子来想像你，多好。

我是抱着一丝希望的，我希望，如果她能够看到，是否就可以流出泪来。她不愿，我也无法勉强。

我拉着她的手，细细从我脸上抚过，我的发，我的额，我的鼻梁，我的唇。

她的仔细地抚摸着，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僵硬，她细小冰凉的指尖长时间停留在我的唇上，她慢慢说，毕希，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我听到妹妹在耳边哭的声音，可是，不是苏尔。

我握紧苏尔的手，我一直想要给她温暖，可是，三日过来，她的手依旧如此冰凉。

苏尔，我要离开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我知道，她的心，是可以看见的。

苏尔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她慢慢摸索着转身，却终于无法支撑，双腿一软，直倒下去。我一把抱住她，苏尔，不要难过，苏尔。

她勉强地对我笑着，毕希，我没事的，毕希，难过一下下就过去了。因为我从来都知道，快乐的时光对于我，是不会长久的。再好的人，在我身边都不会停留很久的。

我使劲摇头，苏尔，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在心底狂呼，苏尔，我多想停留在你身边，永远。可是苏尔，只要你的一滴泪，我便可以停留。苏尔，你要怎样才能明白？

苏尔的手，再次抚摸到我的脸上，微微的颤抖，我明白的，毕希，你有你的生活，有更大的世界需要你，你始终会离开。毕希，不要担心我，这么多年，我都很快乐地度过了，以后，我还是会一样快乐的。

苏尔，我不想离开你，相信我，我没有办法。我急急地说，却不知该如何让她明白。

苏尔摸索着捂住我的嘴，毕希，我是知道的。

你不知道，苏尔。我急得大声喊道，苏尔，我离开，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么？我离开，你一滴泪也流不出么？

苏尔愣住了，很久，她才慢慢摇头，我从来没有流过泪，我是流不出泪的。毕希，就算多么伤心我都无法流泪。她的唇微微颤抖，一向的红润被青紫替代，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可是，她还是无法流出泪来。她拼命地摇着头，毕希，我流不出泪，流不出来！

我一把抱住她，苏尔，没关系的，是我口不择言，不是你的错，不是！

很久很久，苏尔慢慢恢复平静，她推开我，慢慢一步一步，但是坚定地走到房门口，她说，毕希，你走吧，我会开开心心的，你放心。

那声关门的声音仿佛重重撞到了我的心上，我知道，我伤了她，也许，我的出现，比不出现伤她更重。

佛对我说，赑屃，你已经受了你种的果，你要忠于你的承诺。

我对佛说，我将永远坚守自己的职责，可是，佛祖，是否可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佛点头。

我请求道，请帮我抹去她记忆里关于我一切，只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7

我回到我冰冷的石像里，驮着重重的石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突然有一日，阳光灿烂，一个柔软的身体撞到我，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妈妈，这是什么啊？

我看到了她，是苏尔，伸手在我身上一点一点摸索，就像曾经，她冰凉的手指抚在我的脸上。

那个慈祥的妇人微笑道，这是个兽的石像，叫赑屃，很像龟，喜欢驮着沉重的东西，是龙之九子之一。

赑屃？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好熟悉。

怎么会呢？你应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啊。妇人扶着她，苏尔，脏呢，不要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