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是愈来愈暗淡,乌云笼罩下的唐纳尔城一片死寂,城墙尽头的黑暗处,一个青黑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向城楼中央。看着冰冷石地上躺着的淡黄身影,来人蓦得跪倒在地,伸手扶起那个娇弱的身躯,眼中有泪水滑落。紧紧搂着怀中嬴弱的人,仿佛再也抑制不住,他竟仰天嘶吼,声音悲痛莫名,似乎要将多年的仇恨、不甘和思念在顷刻爆发。
怀中黄衣女子似乎被他的悲痛拉回了神志,眼神却是迷离而溃散的,抬手抚向青衣男子满布沧桑的脸庞,眼中瞬间有了一丝飞扬的神采,声音温暖而悠远:“哥哥,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对不对?”
青衣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狂喜,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有些微微的颤抖,“是的,宁儿,哥哥来接你回家。我们这就回家,哥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女子闻言,眉宇间有了飞扬的神采,洁白的额上丹青描绘的一朵淡黄菊花似乎也在瞬间有了异常旺盛的生命力,喃喃道:“回家真好!”话音伴着她渐渐滑落的泪弥散在无尽夜空。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啊!”青衣人惊叫着从昏迷醒来,入目却是营帐低矮的帐顶。方才城顶的冷风寒露恍如只存在于梦境之中。
听到叫声,营帐外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眉宇间颇具英气的白衣少年匆匆入内。见到床上挣扎而起的青衣男子,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急忙来到床前,助他起身,“七哥,你终于醒啦!”
青衣男子一把抓住来人,急切问道:“宁儿呢?宁儿怎么样了?”
白衣少年闻言,喜悦之情僵在嘴边,面露难色,却是低头不语。
青衣男子大急,挣扎间牵动伤处,一时咳嗽不已,眼神慌乱,“宁儿……宁儿呢?”
白衣少年眼神黯淡,“宁妹妹与城破之日…自刎殉城,尸体在城火中化为灰烬。将士们拼死才将你从火堆之中拖出来。”
青衣男子闻言竟呆然不动,许久过后,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少年大惊,道:“七哥,你没事吧。宁妹已去,你千万要节哀顺便啊。”
青衣男子却是置若罔闻,眼神空洞异常,甩开少年的手,跌跌撞撞出帐而去。
2012-6-14 14:06:00
菊香依旧
远方天空一片黯淡,东方尽处,启明星微亮。
青衣男子独立晨风中,任凭霜露打湿衣襟,漆黑如子夜的眼中一片深邃。风中依稀传来阵阵清脆的铜铃之声。青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彩,举步向前方无尽的夜幕狂奔而去。
天已微露曙光,黎明中,竟有无际菊海出现在男子眼前。花海中央,隐隐呈现屋檐一角。青衣男子快步向前,拂开层层浓密的花枝。
眼前朱漆的屋宇房门微开,男子举步入内,只见雕栏的窗台上一串铜铃在风中微鸣,阵阵声音清脆悦耳。窗台旁,古朴的梳妆台上一座菱花铜镜,一只丹青笔,脂粉盒中半盒淡黄花粉。男子粗糙的右手抚过眼前的一切,回转身时,却已是泪流满面。朦胧间,仿佛看到一个淡黄身影坐于铜镜之前,额角一朵菊花鲜黄欲滴,回转身对他嫣然一笑,柔柔唤着:“哥哥。”他举手抚向铜镜,镜中幻影却在瞬间消散。
恍惚间竟有人在背后轻轻拍着他的肩,他大喜,回过身,却看见白衣少年站在身后,眼中有一丝担忧。青衣男子闪过浓浓的失望之色,抬手抚去眼角的泪水,收敛心神道:“九弟,找我何事?”
白衣少年面上微有难色,沉默许久,方道:“我有件事必须跟七哥说。那日我告诉你宁妹被古孙软禁其实…”少年停顿片刻,咬牙道:“其实是杨贵妃娘娘逼迫我向你说谎,引你南征。现在想来,她的目的竟是要逼死长宁!”
青衣男子闻言,霍然抓住少年的衣襟,嘶声道:“你说什么?”
少年第一次见到男子眼中如此狂乱暴戾的神气,颤声道:“她知在众兄弟中我与你最为亲近,便以我母妃之命相挟,我也是别无他法。现在父皇只宠爱于她,朝中众臣又皆是杨家党羽,杨国忠手握重权,现在朝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得罪杨家。”
男子松手放开少年,望着朱红色的窗外已是一片光明的秋日湛蓝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回转身来,盯着少年,眼神凌厉,“既然父皇昏庸,朝中污浊,天下已然大乱,我们何不起兵诛杀杨国忠和那个媚惑父皇的杨贵妃,取而自立?”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颤声道:“那岂非要起兵造反?乱臣贼子可是要受万世唾骂的。”
男子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何为乱臣贼子,胜者为王,如若夺取天下,谁敢嘲辱天子。父皇昏庸,奸妃当道,赋税徭役年重于年,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我们只要振臂一呼,自有八方义士前来响应。”看着眼前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白衣少年,男子眼神依旧凌厉,道:“九弟,如若你不反,总有一天杨家也容不下你,要自救或是任人宰割,你自己斟酌。”
白衣少年沉默许久,眼神由恐惧到决然,抬头看着青衣男子,语气坚定:“李亨任凭七哥差遣。”
叛
营帐之外的天空一片漆黑,离天明尚有半个时辰,黎明前的夜总是异常黑暗。一身戎装的青衣男子独立寒风之中,青黑色的铠甲在秋风霜露中散发着缕缕清冷的光华。抬眼望向无尽苍穹,眼中满是沧桑寂寥之色。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要亲手结束一场纠结了他一世的仇恨。为了这一天,他几乎耗尽心力。从他的父亲冷冷将长宁带离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与他已真的恩断义绝。他是唐王朝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任何人、事在他的眼中都不过是用来巩固他地位的工具与棋子,如果于他无用,他便会毫不怜惜地一脚踢开。一如他的母亲与长宁。既然如此,他便毁去那个冷酷帝王一心维护、引以为荣的江山,让他明白一无所有的悲痛与绝望。所以,他不惜颓废十年,夜夜纵情声色,以掩盖他暗中纠结各方势力的举动。他以人性永不满足的欲望为饵,成功将父亲最为信任并委以军权的河东节度使安禄山置与麾下,掌握了王朝大片军事、民政及财政大权,以拥有足够的力量与父亲相抗衡。
他不否认自己是自私的,自幼多舛的命运冷化了他的心。即使知道安禄山纵容部下对百姓残酷剥削,奸淫掳掠,他依旧是漠不关心的。他只想要一个结果,没有过多的心力去留心其他。
所以大军铁蹄到处,民不聊生,满目皆是烽火硝烟,断壁残垣。
因为多年的腐败,他的父亲竟是没有还手之力的,中原大片土地已落入他的手中。隔着一条护城河,他望见了王朝繁华的都城——长安。他有足够的自信,天明后便能将它轻易征服。他不知道,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只是现在的他,胸中漫溢的却是一股浓浓的复仇的快感。
父与子
回过神时,天已微亮,大军前进的号角在耳边响起,战鼓阵阵。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青铜剑柄,眼神凌厉。无数士兵在他的一声指令下向不远处的长安城涌去。
一切如他所料,长安城果然是毫无还击之力的,多年穷奢极欲的生活竟已使得都城之中无兵可用。举目望去,守城的皆是些老弱残兵。两军尚未开战,便已摄于他率领的大军人强马壮的威势弃械投降,跪倒在地声呼饶命。他轻松占领了长安,任由安禄山的军队在城中纵横驰骋,匆匆推开皇宫厚重的大门。往日繁华奢靡的后宫此时已是一片狼籍,举目望去,竟无半个人影,只有满园菊花依旧炽热地盛开在一片寒冷的秋风中,孤独而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