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摇摇头,黯然道:“其实真的找到了,只怕彼此更难堪吧。要我用何面目去见她呢?”
像是在忏悔,又仿佛是在辩诉,江父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梦呓一样的语调:
“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啊……是我的妹妹啊……我怎么做下了那样的事情呢……何况,何况……”
他痛苦的捂住脸,不愿再想。
秦管家黯然。玉珠小姐出走前的一夜,还是少爷的江玉贤不知怎的把她错认成了自己的妻子,做下了违背礼数的事。第二天她就不辞而别,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自此由他的身边消失。怯弱如玉珠,恐怕更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吧?所以才会不告而去,隐居到了那样偏僻的一个小村子里。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珠胎暗结,生下了江贤。
“要我怎么告诉他,他的母亲其实是我的亲身妹妹,我其实是他的舅舅……要我怎么跟他说当初我做下的种种荒唐事,乞求他和玉珠的原谅……要怎么做……”
“老爷……”看着自己的主人无奈而痛苦的神色,忠心的老仆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太荒唐,又能指责谁,分清谁对谁错呢?谁能够想到扶江玉贤回房休息的人是玉珠而不是夫人嫣嫣?何况当时他醉意朦胧。谁又知道他们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匆匆跑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屋子里的沉默,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的道:“老爷,不、不好啦!夫人、夫人她——”
闻言一惊,江父看她一眼,已经疾步走出门口:“我去看看,快叫大夫——”
“你叫什么名字?”慈祥的老人背着背篓,一边走一边编着草叶,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精巧的小花篮递给小孙女,摸摸她的头,却对惶恐着跟在后面的江贤问道。
“我……”江贤本来想说没有名字,可是又觉得说不过去,只能不安的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老人转过身笑容满面的看着他,摸摸胡子。“刚刚妞儿说你饿了,待会就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吃饭吧。”
江贤沉默了半天,才小声问道:“我可以么?”
老人笑笑,不回答。跑在前面的黄狗回头看见主人还没有跟上,又摇摇尾巴跑了回来。
“为什么不可以?”妞儿牵着爷爷的手,不解的扭头看他。“爷爷的锅巴团子可香啦,哥哥待会儿也吃。”
愣了一下,少年感激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急步跟了上去。
“多吃点吧。你好象饿坏了。”老人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慈祥的打量着他。“从家里赌气出来的?看你的穿着也不象是一般的人家。你爹娘呢?”
咽下嘴里的饭菜,江贤点头,沉默了半会儿才回答:“我娘死了。我爹不止我娘一个老婆。”
老人哦地点了点头:“你爹对你不好?”
想了想,江贤摇头。
“那是为什么不回家呢?”老人又给自己的小孙女夹了一夹菜。她睁着乌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江贤放下了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
老人也放下筷子,把油灯捻得更亮一些。那火光映着他的脸,说不出的慈祥。
“那里……不像是我的家。”少年愣愣的瞪着火苗投在桌子上的阴影,出神的道。“其实他对我很好……可是……可是……那个女人不是我娘。”
老人只慈爱的看着他。江贤就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突然就想起了秦管家。他没有回去,那个老人会挂念他吗?
“其实在那里,对你好的人不止你爹一个吧?”老人看着他慈爱的笑笑。“你不回去恐怕他们不止担心,还会伤心呢。你一点都没有想过那里?”
江贤沉默了。
“孩子……大人有很多事情,你也许并不了解呢……”
少年抬起头来,疑惑的望着他。
“呵呵……”老人笑了,“有一天你就会明白了。”他话音刚落,外面笃笃笃响起敲门声。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的问道:“小少爷是在这里吗?”
江贤愣了片刻。是秦管家。
老人歉意的道:“是我通知的。傍晚就碰到过一个姑娘在找人,吃饭前就让人去通知了。”
江贤还在发呆,老人认真的看着他:“要是你愿意回去,我就去开门,要是不愿意,我跟他们说明你留在这里住也可以。你想好了吗?”
妞儿不解的看看他,又看看老人,又回过头去,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爷爷还不去开门。
终于,江贤轻轻的点了下头,老人看着他欣慰的笑了笑,转身去打开了门。
“老爷,小少爷回来了。”秦管家牵着他走到江父面前,担心的看了他一眼。“夫人……”
没有回答,江父缓缓转过身来,神色竟似苍老了几倍,淡淡的看着管家,又转向神似自己的少年。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娘当初会离开么?”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涌动,却轻轻的叹了口气:“把门掩上吧。”
老管家退了下去,正欲离开,听见江父淡淡的道:“秦管家也留下来。”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江贤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江父的声音沉沉传来,仿佛中间隔了一个遥远的时空:
“你娘……也姓江。我是你父亲,也是你舅舅……”他神色疲惫,闭上眼睛又转过身去。“我一直以为是这样……一直以为你娘是无法原谅我才会离开……”
听出他话中另有隐情,老管家接口:“难道……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闻听一阵轻微的咳嗽,面色苍白的夫人扶着墙走出来,看看江父,又将目光移到江贤身上。
江父急步去扶,顿口道:“嫣嫣你——”
轻轻地推开他,憔悴得不成人形的女子慢慢走了过来,站到江贤面前,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只伸手想去摸他。
后退一步,少年避开她伸来的手,木木的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
女子神色一紧,轻咳了几声,哀戚的看了看江父,用几乎不成语调的声音道:“玉贤……对不起……这错,原本在我。”
江父扶她坐下,怅然摇头道:“别说了,嫣嫣。不能全怪你……”
“老爷?夫人?”秦管家看看他们,走到江贤身边。“到底——”
“其实玉珠,一直很喜欢玉贤……只是你们都以为她是玉贤的妹妹,没有察觉。那样一个羞怯的人,不敢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能隐忍在心底。我嫁入江府以后才明白……原来自己抢坐了她的位置。”
“玉珠……并不是玉贤的亲生妹妹。”
女子又是一阵轻咳。江父看着她,神色哀然。
“夫人……是怎么知道的?”秦管家讶然道。
女子喘息了一会儿,轻颦眉尖,淡淡的笑了。“女人的直觉。我也是女人,明白那样的心态。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何况我和她……爱的是同一个男人。”
“那一次玉贤喝醉酒,我有意让玉珠去陪他,听到了她的表白。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害怕她抢走玉贤,就跟她挑明了一切。她哭了,答应会离开。”
“我……知道自己无法为江家留下子嗣,所以那一晚,我没有阻止所有事情的发生……其实我早就知道一切……却一直没有说。因为觉得自己不会活太长久,想在临死前再说明……玉贤……我今天告诉了你一切,你会怪我么?”
江父扶住她,颤不成声:“嫣嫣……我爱的人是你啊……我一直把玉珠当成妹妹……我早知你有先天不足,可是仍然坚决的娶了你,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