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感觉,让他想到了家。
不是江府,也不是乡下他和娘住的房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家。可以在调皮的同时被爹娘管教,可以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可以看到父母亲慈爱的笑容。可以撒着娇耍赖,缠着大人求买元宵节的一串炮仗。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想象的那样不在乎自己的母亲。他只是忍受不了她懦弱的脾气。每每看到她沉默掉泪的时候,他都会从心里咒骂自己的父亲。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他抛弃了母亲,使得她伤心。
而他爹也承认是他先对不起他母亲。
冷冷的笑了下,江贤还带着一些稚气的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反正他们一个傻而懦弱,被人抛弃光知道沉默黯然;一个虚伪而自私,等到人死了以后才假惺惺内疚,不是正好么?
握紧老管家的手……如果老管家是他爹,又会是什么样子?
“你过来。”坐在大厅上的江父看到他,向他招招手:“过来拜见你的老师。”
“谁是我老师?我没有,也不需要。”少年倨傲的摇头:“要是是特地请给我的就免了,我不喜欢念书。”
不理他的拒绝,江父指着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绛灰色粗衣的老夫子。“关老夫子是这附近学问最好的先生,你跟着他好好学,将来……”
“我不想念书,”少年不温不火的回答,“更不要这样的人教。”
“那你想要怎样?我不可能放任你每天无所事事。”瞅到一旁的先生脸色有些尴尬,江父加重了语气:“我们江家是书香门第,如今只有你这么一个后嗣,你不念书怎么替我们江家的列祖列先光耀门楣,将我们姜家继续发扬光大?”
“那是你的事。”江贤扭头,根本不在乎先生有些发青的脸色,自顾自拿起放在他面前的茶水喝得精光,咂了咂嘴。
“先生面前不得无礼!” 江父呵斥了一声,隐忍着怒气:“你既然姓江,就应该是江氏一脉的子孙,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
江贤盯着他认真的看了几眼,摇摇头:“我娘什么都没说。就算说了,我也不能相信。老实说之前我还真不相信我姓江,还以为是娘随便起的一个名字,跟阿猫阿狗差不多的。原来我真的是姓江。”
江父脸色微变,但还是克制着:“不然你因为你会信什么?你以为你娘是随便的女人?”
“我娘不是,但是你却是!”江贤的话头一转,却直直的指向他:“不然你怎么会既有我娘,又有一个原配夫人?我娘算什么?小妾?还是你不要就扔掉,你要就叫回来的玩偶人?”
“放肆!”终于忍无可忍,江父甩手给了他一巴掌,“几时可以对你父亲这样说话?!真是无法无天了!”
错愕了一阵,江贤捂着脸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在旁的关夫子也连忙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了。江父哑然的看着自己挥过去的右手,摇头长叹了一声,重重的坐到了椅子上。
玉珠……难道真是因为我欠了你?
没顾方向的跑,江贤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捂着的脸颊并不很痛,却烧得厉害。这对他简直是一种耻辱,让他既愤怒又委屈,有什么错?难道这不是事实?
匆匆跑出了大门,他漫无目的的闲逛。脸上的热度褪了,然而愤怒和委屈并没有消失。吐了口唾沫,他狠狠的踩了几脚。有什么了不起的?离了江府又不是活不下去。想了想,他朝着郊区走了去。
天渐渐黑了,肚子也饿。抹了把汗,江贤瞥见离大路不远的一块黄瓜地。瞧了瞧近下没人,他迅速走进瓜田,逮着一个大的就咬。也许是已经习惯的江府的饭菜,此刻的黄瓜吃起来竟然又淡又涩,他没吃多少口就不想吃了。恹恹的的坐了一阵,他无趣的站起身,拍拍屁股。现在……又该到哪里去呢?
路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记得应该是江府的丫鬟。看样子是来找他的,一路上不停的前顾后望,偶尔碰到了人还停下细细询问。是他爹叫来找他的吗?
下意识的躲进了瓜田,他瞅着那丫鬟越走越远。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竟然都消失了大半。他会来找他,会担心他么?而他娘呢?从来都只知道沉默的她会担心以前动不动就彻夜不归的他么?会像他爹一样到处找他么?
她会吗?她似乎永远只知道叹气,沉默。偶尔的哭泣,看见他又很快擦干眼泪。他从来不问她在想什么,因为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去打架,遍体鳞伤的回去,她也不问原因,只抹着眼泪处理他的伤口。那些被他偷过东西的邻居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也从来不责骂他半句,只知道一个劲的赔罪,说对不起。其实他多么希望她能说哪怕是一句重话,指责他不懂事,像别人的娘一样拧着耳朵罚他跪,用竹筋抽他几下;或是在他离家的时候闷着声音说一声不准,要他乖乖留下来,然而她什么都不做。对于他这个儿子,她似乎放任自己不管。他有时候甚至觉得,窗台上的那盆百子莲都远比自己这个儿子了解她。她懦弱得让人痛恨。
然而,她是他的母亲啊。不管他有多么的不想承认,甚至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不是她亲生的,但是她确实是他的母亲。一个从来不懂得关心自己儿子又懦弱无能的母亲。
而他爹呢?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其实他是怨恨父亲的。毕竟母亲孤苦伶仃全都应该怪到他头上。他替母亲不值。然而他是真的把他当成儿子吧?从他进江府的那天起他就是一直对他很好的,现在又派出人来找他,似乎是真的担心他的。可是他对不起母亲,他无法原谅。
仰面躺在了潮润的地上,江贤看着天边就要消失的最后一缕霞光,心里纷乱无绪。
如果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脑海里才闪现这个念头,江贤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张脸,好奇的盯着他。被吓了一跳,江贤突地翻起身,才看清是个带着鼻涕的毛丫头,身旁还蹲着一只小黄狗,警惕的看着他。
小丫头好奇的问:“哥哥你在干什么?”看见旁边啃了一半的黄瓜,又问道:“哥哥是在偷黄瓜么?”
窘了脸,被一个小孩子指出偷东西的行为,江贤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支吾着承认:“我饿了……”
“饿了我带你去找爷爷吧。”小女孩笑嘻嘻,转身就走,黄狗跟在他身后,回过头来看看他,又扭头跑到前面去了。
迟疑了一阵,江贤还是跟上了她的步子。反正现在是不想回江府的,到哪里都好吧。
江父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焦急的等着消息。已经一天了,跑出去的江贤还是没有回来。
秦管家更是亲自带人回乡下去找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小厮捧了茶饭进来请他用,他也只是摆摆手,搁置在了一边。
正叹了口气,秦管家神色失望的走了进来,摇了摇头。江父颓然,脱口而问:“会到哪里去呢……?”
忠心的老管家不回答,看了看旁边一口未动的饭食,劝道:“老爷……是不是……”
“那孩子……是在怪我吧?”背对着管家,江父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怎么会?”老管家一愕,接口道:“您毕竟是他父亲,教育责备是应该的……”
“我不是说这个……”江父转过脸来,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是在怪我当初没能留住他娘,让他们母子吃了这么些年的苦吧?”
秦管家愣了愣,哑然道:“可是,老爷这不是您的错……当初是玉珠小姐不辞而别,老爷您不也是多方寻找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