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生经常会很孤独,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呆呆的看着残破的墙壁发呆,等着天色渐渐黯淡下去——穷人是买不起灯油的。直到自己的脸色一样黯淡。
寐生读过关于海螺姑娘的传说,他偶尔也会奢望一下,如果自己能够遇到一个“海螺姑娘”多好,当然他没有遇到过。家里好安静,因为老鼠都知道在这里找不到一点粮食,全部搬走了。
寐生好羡慕传说中的那个渔夫。
奢想归奢想,寐生知道不靠自己的努力是什么也得不到的。要想娶一个妻子,首先要养活自己。于是他便在本村的谢财主家找到了一份打杂的活计,所得的报酬,他小心的存在了一只坛子里,又将这只坛子埋在床下。他在一点一点的构建自己的梦想。
他人很勤快,又识文墨,很快便成了下人中颇受财主喜欢的一个,慢慢的,财主将他提拔为书房打杂的小厮。
寐生很知足。
寐生喜欢读书。有一天,在书房中看到了一本卷了角的《宋人词话》,于是便爱不释手。东家看到他很喜欢这本旧书,便将书送给了寐生。寐生闲暇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加上以前的基础,偶尔也能吟咏几句了。
“寐生,你当年不读书了真是可惜,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肯定会把你好好培养出来。” 东家这么说。
寐生一笑。他觉得现在这些对他已经不现实,现在最重要的是谋生。读书,只能作为一种排遣了。
春天来了,这里的人们都有在春天放风筝的习惯,祈求一年的幸福安康。
东家出去拜客了,寐生没有事情做,就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墙内飞起来的一个风筝。墙内是女眷住的地方,平时她们不会出来,下人也不能进去。
寐生想起东家说的话:“等再过几年,送一个年纪大的丫头跟你成亲。”
那个风筝在孤独的飞着,如果能有另外一个跟它做伴多好。寐生这么想。
“蹦。”弦断的声音,风筝掉了下来。隐隐听到墙内的一声声惊呼。
寐生捡起风筝,看到是一个精致的宫妆美人形象,眉目如画,画功甚高。旁边题着一段小字:
午梦初回闲信步,转过雕栏,又听新声度。蜂飞蝶舞风回住,莺啼一唤情难去。
醉向花阴日未暮,漫把珠帘,钩起游丝絮。画上天涯萦意绪,今日没个安排处。
——调寄《蝶恋花》
“好词。”寐生暗叹。
“嗨!”寐生听到墙上有人轻喊一声。抬头看去,一个女子趴在墙上,只露出一颗脑 袋看着他:“把风筝还给我。”
寐生没有多想什么,将风筝递了过去。
“谢谢。”那女子一笑,隐没墙后,忽然,头又露了出来:“你叫什么?”
“寐生。”
“好,我记住了,不要跟我爹爹说我爬墙啊,要不你会死的很难看的。”
“……”
寐生回去后一夜未眠。
他听说过东家有个女儿,他觉得有些恐惧,因为他心里似乎多出了一些“狂妄的、可笑的”想法。
第二天东家回来了,一切又跟以前一样,只不过寐生有时多了一点魂不守舍。
初夏,慢慢的已经可以听到几声知了的叫声。
寐生晚上被留下来值班。夜深人静,他沿着后院院墙巡逻。走到楼下,听到有人在说话:“为什么爹爹要说这些诗词歌赋是‘杂览’,什么八股文章才是正统。我倒觉得前人的诗词读起来比现在所谓的正统文章有感觉多了呢。”
另一人说:“小姐,读书立功名是外头爷们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的。”
先前一人叹道:“我哥哥他们如果敢看这些杂书,肯定会被我爹打了臭死,如今看来,做女子也有做女子的好处。”
又听环配声响,一人走到栏边吟道:“小院笙歌春昼闲,恰是无人处整翠鬟。楼头吹彻玉箫寒,低低语影在秋千。柳丝长易攀,玉钩卷珠帘。却又东风乍还,闲思朱颜调换,不致泪珠无限。知尤在……知尤在……”似有犹豫。
寐生听到此处,忍不住接道:“知尤在,玉砌雕阑。正明月回首,春事阑珊。一重山, 两重山,想夏景依然,没乱煞,许多愁,向春江怎挽?”
楼上人嘎然住口,寐生心里暗暗懊恼有些唐突。
忽然听到楼上人鼓掌道:“多愁怎向春江挽。亏你能想出来。想不到我们家的下人中竟有这样的人才,真是委屈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寐生。”
“寐生?我记起来了,你是我爹爹书房的小厮,那天还帮我拣风筝了。”
寐生一下记了起来。
“小姐,老爷说过不准我们跟下人说话的。”
寐生感到自己的自尊心被刺伤了:“对不起,小姐,恕小的冒昧了。”说毕,转身而去。
下人,寐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深深的感觉到阶级的可恶性,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迫切的想出人头地。
不过,这都只能是奢想了。
秋天来了,东家给小姐订了一门亲事,门当户对。
寐生心里有些酸楚。
从其他下人的嘴里,寐生也知道了些许关于小姐不愿意的事情。
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寐生想。
寐生回到家里,挖出自己的小坛子,坛子里边已经快积攒满了,不过都是不值钱的铜币。
看着自己这么一点可怜的财富,寐生苦笑一下,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他听到两声很轻的敲门声“是谁?”他坐起来。
“寐生,寐生。”有人很轻但很急切的叫着他。
他打开门,人似乎呆在那里。门外站着东家的女儿,还有一个健壮的婢女。
如梦幻一般的将谢小姐迎进来,听她诉说自己不愿意成就那一门亲事,于是便在婢女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寐生,我知道你可以帮我。”她说
寐生一直在傻笑着,最后,他抱出了他的坛子:“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傻瓜,傻瓜,我要是要钱的话,今天也就不会出来了。”
“老爷的人可能快追过来了,早做打算吧。”婢女说。
“对啊,我爹爹抓住我了,我就死定我,我们逃吧。”
“逃,去那里好呢。”
“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找不到我们就好,”
“恩!”
三个人刚出门,只见面前两串火把。谢财主站在人群前面,双手微微颤抖。
“我把你当儿子一样看,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忘恩负义!让我女儿以后怎么去做人!!!!!”
“奸贼!!”
“臭小子,也没有撒泡尿照照你的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寐生的耳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喊,肉体的疼痛已经麻木。
她怎么样了?他这么问他旁边的人。
结果往往是一顿更凶狠的暴打。
“岳父,我可以不计前嫌迎娶小姐,但是这个人不能再让他活在世上。”
寐生听到一个人这么说。然后他被装进了一个口袋里,后来好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抛下。
等到寐生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他身处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周围某处闪耀着红光,墙壁的缝隙中传来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声。
“这是那里?”
“阴间,你已经死了。我是负责带你去投胎的判官。”一个红胡子的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
“那谢小姐呢?”寐生问。
“她阳寿未尽。”
“我要回去找她。”寐生一跃而起。
判官拉住他:“你回不去的,除非你重新投胎做人。今天是你的回魂夜,你可以回去再看一下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了。”寐生说:“不过我想再回去看谢小姐一眼。”
“我怕你回去看了她后不愿意再回来,过了时辰不投胎,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