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个小孩留不得。”一旁的参将有些发急：“这可是野利族的后代，万一……”

他摆摆手示意下属无需多言，心内却在想着另一个心思，听她话中之意，似是这个聪慧的女子适才在他的片言只语中已有些了然他的计策，这可是件大不妙的事。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盯着眼前的女子：“我答应收下你的孩子，我会将之当成我的孩子来抚养。”

那女子大喜，正待叩头道谢，却听他道：“只是你回西夏后，若是侥幸遇赦，今日我等的谈话落到李元昊的耳里，可如何是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便恍然，再次重重地叩了一头，眼神坚定而冷静，大声道：“将军放心吧，小女子决不会耽误了将军的大计。”她抬起头，温柔的眼光在袈褓上流连了一会，便再次跪下施了一礼：“将军的大恩大德，奴自当铭记于心。来世，定当犬马相报。”说罢便款款起身，取出暗藏于袖中的一柄短剑。

众将土吃了一惊，愈上前护住年轻的将军。他摆摆手，知她要寻死，眼中闪过不忍之色，却始终未出言阻止。抱着婴儿转过身，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稍稍偏过头，果见那女子已将短剑插入自己胸膛，玉山倾倒，慢慢坠地。他叹一声，心中涌上一股悔意，怅然地挥挥手：“将她好生埋葬吧。”

低下头，发觉手中的婴儿对袈褓外的世界浑然不觉，睡得好生香甜，心下想道若这孩子长大后知晓今日此事，不知可会杀我报仇，独自发了会怔，长长吁了一口气，下令：“回营吧。”便怀抱婴儿大踏步而去。

少倾功夫，荒凉的征场上又恢复了渺无人烟的宁静，被落日的余辉照成金黄色的几只老鸦仍低头贪婪啃啄着黄土上的尸首，对适才那伤感的一幕毫不关心。

就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二十年后，西北边境青涧城。

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堆篝火边取暖边默默想着心思。时值深秋寒夜，夜凉如水，他搓了搓手，不由打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仅着一件盘绦纹纱对襟单衫，十分的单薄。便站起身，欲去添件衣物。

还未及转身，忽听得身后传来呼呼风声，他神色一变，飞快地闪过身，伸出两指向空中一夹，然后定神一看，指间牢牢夹住的是一支已拔去箭头的飞箭。他微笑，转过身道：“青儿你就是调皮……”话还未完，又一支利箭飞来，他忙把头一偏，只见那箭“刷”一下直飞进篝火，充作了火堆的燃料。

“哼，还是让你躲过了。”前方走来一黄衫短袄的女孩，大眼俏鼻，英姿飒飒，双手举着把长弓，从腰间的箭筒里取第三支箭，正欲拔出箭头，被对方的手按住了。后者苦笑道：“青儿，你就不要浪费箭了。”

她嘻嘻一笑，收好弓箭，嘟起嘴：“我偏不信我的箭就射不中你。”

他宠溺地捏了一下她的俏鼻：“好，我以后故意让你射中好不好。”看到这个好强的女孩子又要嘟嘴，忙出言安慰：“你现在箭术越发精妙，再过些时日估计要把我比下去了。”

她转嗔为喜，捶了几下他的胸膛：“你又哄我。”一挑眉：“谁不知道你陆校尉外号小李广，射出的箭是百发百中啊。谁能胜过你啊？”

陆文彦淡淡一笑道：“这青涧城中精于箭术者多如过江之鲫，胜过我的人可不在少数。”

“这倒是。”黄衫女孩一屁股坐在篝火旁左手支着下巴：“也真是奇怪喔。我们刚来此地时怎么没瞧出来这里的人都有这么精湛的射箭之术？”

“这自然都是义父的功劳了。”他走上前坐在她身旁，把手中那枝没了箭头的箭也投入火堆，看着雄雄火光道：“义父真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太了解人性的弱点了，硬生生便把这里不喜尚武的百姓给练得人人一手好箭术。”他口中的义父便是当朝名将种世衡，三年前他随义父来边境重地青涧城时，这里的军民都不善射箭。种世衡十分苦恼，后便想出一计，宣布以白银作箭靶来刺激人们苦练。谁射中，银子便归其所有。此令一出，城中百姓纷纷踊跃张弓搭箭，苦练箭术。随着射中的人越来越多，种世衡便把箭靶越做越小，大家的箭术也越练越精。又让需服瑶役之人比赛射箭，胜者先挑，对一些有轻罪的人也是让之练箭，射得准的，便宽大处理，罪减一等。结果便是造成如今青涧城中军民人人练得一手好箭。

那女孩扑哧一笑：“我爹又不在，你大可不必如此大拍马屁。”

陆文彦却只管盯着她发呆，女孩素来大大咧咧，从小便是男孩子性情，此时笑得却娇媚可人，小脸在火光映衬下看上去红扑扑的，越发显得可爱柔美。

她被他看得有些羞赧，脸越发的红，便一拳打上他肩头：“你看什么呀。”

他回过神来，讪讪道：“我在想义父这么多女儿怎么独有你性子象个男子一样？”他眼前的这个黄衫女孩自然便是种世衡的宝贝女儿种青钰，与他年龄相仿，从小便是青梅竹马一起玩耍到大的伙伴。只是生来一副男孩心性，不喜琴棋书画女红中馈，偏好骑马射箭舞刀弄剑，种世衡便把她自小带在身边，跟在军营里随他东奔西走。故他众多儿女中最为宠爱的还是这个假小子般的爱女。

“你说我粗鲁！”青钰被惹怒了，柳眉倒竖。

“岂敢岂敢。”他忙笑着赔不是。望了仍在气乎乎的青钰一眼忙转移话题道：“今天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你踪影，丫头又上哪疯去啦？”

“我去见识那个美男子剑仙去了。”她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扔入火堆，此人一来便轰动了整个清涧城，满城男男女女（尤其是女子）蜂涌而至去看这据说是美得似天仙下凡的蜀山剑仙。

“哦，你是说那个来拜访义父的蜀山掌门人唐剑仙？”蜀山派的剑仙一向游离于尘世之外不问俗事，在世人的心中地位超然，更遑论是美名（美貌的美！）早已远播的掌门人了。他一到青涧城，自然是观之者众。他只是未料到他这个从不喜瞧热闹的小师妹也跟风去了。便也有些好奇，问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嗯，俊逸脱俗，非世俗凡品。”青钰想了一会，便给了这句评语：“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多了，我还以为掌门人都是糟老头子级别的。”以前还想一个老头子美男有什么好看的，今日一见才知世人所言非虚，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

“哦——”陆文彦拖长了语调，口气酸溜溜地：“难怪你一去便瞧了这一整日。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种青钰偏过头瞧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抿嘴一笑：“这个唐剑仙长得太漂亮了，比姑娘家还要貌美，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陆文彦心中一动，转过头问道：“那你……”却瞧见那丫头笑眯眯的望着他，动了动嘴唇，后面的话便咽在肚里，再没勇气说出口。

却不防青钰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靠近他大大方方道：“我就喜欢彦哥你这样的。”然后凑近他冷不防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然后偏过头，咬着唇露出难得的小女儿之态。

陆文彦不觉愣在原地，一阵心神荡漾，只觉甜蜜无比，便双手扳过她肩头柔声唤了一声：“青儿。”而后便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青钰抬头瞧见他的傻模样，不觉笑出声来，而后轻轻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道：“呆头鹅，明日你便去向我爹提起此事吧。”

“提什么事？”他一头雾水，呆呆地问。

“提亲呀！”她没好气的给他一个白眼，这种事都要她一个女孩子家先说出口，真是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