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桃迷迷糊糊地答:“知道了。”翻了个身子继续大睡,嘴里尚自喃喃:“我们家又不是不在金陵,想买随时买呗,干嘛非要这么急匆匆的……”然后打个呵欠不再言语了。自然也不知她的小姐已紧握匕首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
第二日晨曦,秀桃便被月瑶催着去买桃酥,桃酥张与邓府正是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且生意狂好,每次铺前总有一溜人在排队,估计她不到正午是回不来的。月瑶精心打扮好,换好新裳,然后吩咐小丫头去找少爷来。片刻后丫头却回报说少爷出门了,是接到家丁给他的一张纸笺后便更衣出去了,边回话边暧昧地笑。月瑶便会意定是邓文龙在外面的哪个相好与之相约。她冷笑,他也终是耐不住寂寞。邓文龙不在不等于秀桃躲不过,谢府等会来接她的家人是决不会把秀桃接走的。心一横,便向丫头打听邓文龙最爱去的青楼花坊,当下怀揣利器欲出门而去。
不想才走出房门口,却听到背后有个甜甜的声音传来:“少奶奶且慢走。”
她为之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正待回头,却不防后颈遭到一击,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三宝叔叔,她万一马上就醒过来怎么办?”大眼睛女孩刘华把晕过去的谢月瑶拖到床上放下纱缦,仰起头困惑地问着懒懒倚在窗边的年轻修道人:“再打晕她?”
徐三宝一个踉跄:“小姐啊,你用用脑子好不好?她又不和你一样不是人,打来打去非给你打死不可。给——”说着丢给她一包东西:“等她快醒时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华“哼”了一声,已无暇去细想在人间“不是人”其实并非什么好话,接过抛来的东西望了一眼:“这又是你仙山的什么破药粉?”
“非也,这东西人间到处都有,两个铜子一包,俗称迷香。”他嘿嘿一笑。
刘华收好东西突又问:“万一她丫头回来了怎么办?”
“莫急,”徐三宝打个呵欠,两眼望着窗外:“等她回来那边的事早已了了。”
此时的秀桃正抱着一堆桃酥急匆匆地往邓府赶,只因在路上听到众多三姑六婆在议论:“听说没有,邓府的少爷出事啦。”
她为之一怔,也顾不上细听便催着车夫速回邓府。下得马车刚走进邓府,却听到迎面而来浓妆艳抹的四姨娘向她娇笑一声:“唉哟秀桃,你还在忙哪。马上便是主子了,这种跑腿的事你们少奶奶怎么也不找其他人去做?”
秀桃心头一紧,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哟,你会不知道吧。”四姨娘冷笑:“我们马上便成姐妹了,以后还要靠妹妹照应着呢。”
“哗——”桃酥撒了一地,秀桃不理会她,拼了命地往小姐房里跑,终于明白小姐怎么今日一早便打发她出门,小姐是要玉石俱焚。
“小姐!”“呯”地一声推开房门,却发现月瑶正躺在床上好睡,秀桃愣住了,难道与小姐无关,却见月瑶微微睁开眼,睡意矇胧:“奇怪,我怎么便睡着了?”
看到眼前的秀桃,却吃了一惊:“秀桃,你怎么回来了?”
“小姐现在已快晌午了。”秀桃盯着她的眸子:“小姐,你有事瞒着我吧。”
月瑶不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匕首,轻声道:“我说过决不允许他欺负你的。”
“小姐啊。”秀桃咬唇:“你真是……唉,对了,我在外面听说邓文龙出事了。”
月瑶为之一愣,忽听到外面喧哗一片,忙带着秀桃走出去,只见府中已是乱成一团,邓文龙的众多妾室们哭哭啼啼,丫头家仆如热锅蚂蚁奔走不停。
“你们都给我别闹腾了!”由几个小厮搀扶着的邓绾走出来,大喝一声,府内立即清静下来,他红着眼问刚从府外回来的家丁:“到底出什么事了?”
“少爷,少爷……”那家丁哭丧着脸,气喘吁吁:“和人打起来了。”
“少爷去万艳楼赴小琴姑娘的约。”
“结果小琴姑娘正在招待另一个公子。”
“少爷便和他打起来了。”
“那人打不过便跑,少爷便去追。”
“小的们也跟着追去,结果那人给跑不见了。”
众家仆七嘴八舌。
“行了,行了,捡重点的说。什么大不了事,他和人打架不是三天两头都有的事。”邓绾上前拉住那家丁的衣领:“难道他被人打死了?”
“没有。”家丁摇摇头,邓绾松了口气,却听他又道:“后来少爷被黄蜂给蛰死了。”
邓绾晕了过去。
“那邓文龙到底是被人打死的还是给黄蜂蛰死的呀?”几日后一个晴空万里的正午,刘华懒洋洋地半躺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斜靠在树下灌着美酒的徐三宝。
“两个还不是一回事?你怎么这么笨啊。”徐三宝大声道,随即头上遭到几根树枝的袭击。
“啊,我明白了,这玉笛郎君原来是黄蜂妖啊。”刘华眼睛一亮,掩唇而笑:“怪不得要当采花贼了,本性使然。三宝叔叔,那天他对你都说些什么了?”这个问题已藏在心里很久了,这死色鬼就是不肯告诉她。
“没说什么。”徐三宝言罢又灌了一大口酒,便不再作声,直到察觉到小丫头在抗议了,因为上面又有树枝砸在他的头上,才不再卖关子,叹了一口气轻道:“他要我成全他报恩。”
他忆起那一日,这温宛尔雅的玉笛郎君对他深深施了一礼:“邓府少奶奶予我有恩,此次她有难,我必要报之,还望师父成全。”
徐三宝挑眉不语,等他说下去。
“邓府少奶奶还在待字闺中时,曾救过小妖的性命。自她嫁进邓府后,我便闻知她每日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奈小妖法力微弱,无法搭救于她。只能……”说到此他轻轻仰起头,一双忧郁的眼遥望远方:“只能每日在府外吹笛为她暂解忧愁。”
“这几日我见她忍无可忍,已动了杀机,她一个弱女子,杀人这种事并不适合她。”
“所以你想代而行之?”徐三宝已猜到他要拜托他何事了。
“是。”他语气坚定,又施了一礼,长揖不起:“小妖报恩后自当给师父一个交代,此次还请师父成全。”徐三宝是修道人,他可以不收妖精,但要在目睹妖精杀人时仍任其所为便实在说不过去了。所以要他成全,只有一种可能,便是玉笛郎君动手那到他“恰巧”不在现场。
“哈,什么成全呀,不就是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嘛。”刘华轻笑:“三宝叔叔你后来果真不管啦。”
“我管什么呀,”徐三宝对“多管闲事”这四字充耳不闻,伸了一个懒腰:“要是连黄蜂蛰人这种屁大的事也要管,我们这些修道人不要忙死!”
刘华继续贼笑,然后突地又想起一事来:“对了,三宝叔叔,你怎么料定邓绾这次马屁会拍到马脚上的,你对你的小石可真有信心啊。”
“那当然,我与这些仙童相处时日这么久了,自然对他们的性情了如指掌。小石这个人,公私分明,最恨那种落进下石的小人。”徐三宝眯起眼,毕竟出自同一师门,上千年的情谊怎是邓绾一个凡人便能挑拔开的。说到此处仍不忘吹嘘自己一番:“我仙山出来的人自然品性都是极好的。我仙山……”
“行了行了。”刘华没好气地挥挥手:“别吹啦。”坐起身,两条腿晃来晃去,冲他挤眉弄眼:“这几日怎么没见到那个采花贼啊,三宝叔叔,是不是给你放走了?你这可破了修道人的规矩喔。”
“他没走,不过我也没必要收他了。”徐三宝沉默了一会才淡淡道:“你应该知道,黄蜂蛰了人之后便会即死的。”
刘华不再言语,好一会树上才传来轻轻的叹息声:“他这又是何苦啊。怎样的大恩情值得他以命相还?”
徐三宝却并不答她,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宝贝葫芦,原本他也有着这样的疑惑,然而现下他已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