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我用它来拔珠网了,现下也不知在何处,过会再找吧,反正总在这屋子里头。”她意兴阑珊,懒懒地道,黛眉紧蹙,父亲家教极为严谨,现下却让她公然抛头露面去见男子,俨然把那个邓公子当未来东床看了,却全然不顾是否合她的心意。暗叹口气,只觉自己的未来如断了线的风筝并不是自己所能掌控了的。想及此不由愁肠百结,也没心情去想那支钗子掉落何处了。
浑然不觉她的金钗与那只蜂儿一般已凭空消失不见。
月夜下的秦淮河灯火辉煌,歌舞升平。河畔一家生意甚旺的酒楼之上,有个大眼睛绿衣女孩正倚窗而坐,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河面上一艘艘精致画舫。“三宝叔叔,我们也弄艘画舫游湖去吧。”女孩子回转身,笑眯眯地问坐于她对面那个满脸沮丧的英俊年轻人。
“哼!”徐三宝鼻子里出气:“陪你这小丫头游湖有何乐趣?”越想越郁闷,在秦淮河这样一个曼妙的夜晚,他应该是搂着两个美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才是。现在却沦落到陪着个小屁孩端坐于此。说到底都怪那个天杀的唐小玉,他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这小丫头带到蜀山,死小子却下山修炼去了。结果小丫头就象粘糖一样牢牢缠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更可气的是,她那鬼王父亲接到他的信函后居然回信说:“丫头爱玩,随她去吧,先麻烦你在人间照顾她些时日。”根本就没带她回去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结果他这一照顾就是七八十年。尽管他每日费尽唇舌苦心婆心地劝她回鬼界,小丫头就是毫不动心,在人间是玩得不亦乐乎,真是苦煞他也。
“哼!”刘华也学着他鼻子里出气:“陪我玩不好吗?我要在鬼界发句话,他们可是争先恐后地要争这个美差呢。”
“对啊,只有鬼才陪你玩嘿嘿。”徐三宝奸笑:“鬼界既然这么好……”
“不回去不回去!”刘华小脑袋摇得象拔浪鼓,一双眸子笑若弯月,看得对面之人直咬牙:“我说姑娘,你还要多久才玩够?”
刘华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见徐三宝脸色又有发青的征兆忙好言相慰:“三宝叔叔你生什么气呀,有我陪你玩你应该高兴才是,不然一个人多无聊啊。”
“丫头你听好了!”徐三宝铁青着脸从牙缝中嘣出几个字来:“是我陪你玩,不是你陪我!”然后长叹口气:“请你不要这么好心,就让我一个人无聊死行不?”
“好了好了,大不了明天我陪你去你喜欢去的地方行了吧。”小姑娘挥挥手,作宽宏大量状:“不就是酒楼青楼赌坊吗?真不明白那些地方有什么好?”
徐三宝差点吐血:“你一个女孩子家家陪我去青楼?”然后作语重心长状:“男人的事你不懂的,你自然不知那些地方的妙处。”
“哼。”刘华翻个白眼:“死色鬼,我爹就不象你那样。”
徐三宝再次奸笑:“你爹又不是男人。”见丫头怒目圆睁才慢条斯理道:“他本来就不是人是鬼嘛。”
刘华瞪大眼睛不服气道:“照这么说你也不是人啊!你别忘了你是蓬莱来的。”
“嘘!”徐三宝大惊,忙爬上桌掩上她小口,酒楼人多嘴杂,这话要传了开去,可是要惹来大麻烦的。
刘华才反应过来,瞧了瞧四周却瞠目结舌:“三宝叔叔,怎么这里人都不见了?”
徐三宝环顾左右这才发觉果然周围是空荡荡的,连跑堂的也不见了踪影。忽听到楼下人声喧哗,两人忙趴到窗边细瞧,才觉原来满楼的客人都涌到河边去了,人山人海,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怎么才一忽儿功夫全跑出去了?”刘华瞪大眼:“河上有金子捡还是看皇帝出巡啊。”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徐三宝摸摸鼻子,适才两人吵得起劲连人全走光也浑然不知,现在有热闹当然要看。话音刚落刘华就飞出了窗外挤到人堆里去了。他摇摇头,叹一声:“真是个懒丫头,连个楼梯都不肯走。”然后也从窗口一跃而下。
片刻后,两人已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当然是稍稍使了点法力的,不然就只有站在人海边上踮着脚板看的份了。
“快看,那就是王荆公。”旁边一中年汉子手指河上一艘游船,一脸的兴奋。众人随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负手遥立船头,神情肃然。
“那就是奇人王安石呀,怎么长得又黑又瘦,毫无奇人之相呀。”另一人叹道,语气很是失望。
“原来是看拗相公王安石!”刘华恍然大悟,有了点兴趣,瞪大眼睛努力向船头望。
“小丫头别语出不敬,那可是官家的大红人。小心祸从口出。”中年汉子偏过身,轻声喝斥。
刘华翻个白眼,并不支声。却听人群中有人道:“王荆公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听说他平时不拘小节,衣着邋遢,不纳妾,不蓄婢,身居高位日子却过得十分清苦。”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王荆公平时都不大洗脸的。”另一青衣执扇男子压低声音,神情有些夸张。
刘华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怪不得他长得这么黑。”
“凡为奇人必要做出些奇事的,你们可知这回王荆公此番回乡探亲是所为何事?”执扇男子摇头晃脑故弄玄虚。
“啊呀谁不知道啊,这王府有位才为夫家所休的远房小姐,现已被王荆公认了作义女正等着改嫁。王荆公此番特地从京城赶回为她挑选夫婿。金陵的媒婆呀那是踏破了王府,王荆公千挑百选这才择了一如意东床。这段时日王府的人都出外采办嫁妆去了。”一个婆子凑上前来,嘴里犹自絮絮叨叨:“这位小姐真是好福气啊。”
众人皆叹果然是好福气,那执扇男子却冷笑一声:“不知道就别来卖弄,告诉你们,王府嫁的不是什么远房小姐,而是王相爷公子元泽之妻,正正经经的王家少奶奶!”
众人一片哗然,刘华一张俏脸惊讶无比:“王安石要把儿媳嫁掉?他存的什么心啊?”
“小丫头定是外乡来的,有所不知。这王家公子是个有些疯……的人。”适才那婆子偏过头又开始八卦起来,她瞄了一眼河畔层层护卫的官兵,“疯癫”二字终是不敢说出口:“这王家少奶奶着实是可怜,王公子对她不是打便是骂,还整日里疑神疑鬼,总疑心他老婆与别的男人有染。”
说起王家这点秘闻,金陵城里似乎是人尽皆知了,婆子一开口,众人便七嘴八舌添油加醋议论开来。这个道:“前些年城中闹采花贼,王公子便说初生的小公子是个孽种,对少奶奶成天没好脸色。”那个叹道:“那个孩子最终还是被折磨死啦,其实王少奶奶贤良淑德,又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那执扇男子道:“此事可见王荆公的过人之处了,先休媳再认女,然后为她大张旗鼓地择婿,少奶奶既有了脸面又得以嫁一好人家,也算是苦尽甘来。”
“怪不得我说王荆公行事一向低调,怎会如此张扬地嫁女?原来如此。”中年汉子叹道。当朝权相亲自选婿,这少奶奶未来的夫家自然是不敢欺负她的。“刘华眼珠咕溜溜一转:”那采花贼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年前的旧事了,那贼人也不知是何许人,据说是一锦袍儒雅公子打扮,持一玉笛,自称玉笛郎君,唇红齿白,雪肤花貌,相貌十分的俊朗。且来去无踪到那官宦商之家的少丨妇丨美妾闺房那是穿梭自如,县衙的差役是对他一筹莫展啊。”执扇男子象是金陵城里的万事通,说起这些秘闻来是头头是道:“那些妇人也都是极爱他,为之争风呷醋的事也是时有发生。”
“为个采花贼争风吃醋?”刘华为之喷饭,口中嘀咕着:“听你这么描述倒是有些象三宝叔叔那宝贝徒弟。”
几个人正说得口沫横飞,却听到后面传来声轻叹:“哎,我家小姐怎就没王少奶奶这等福分?”众人回头见是一青衣俏丫鬟,手里捧着几小瓶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