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徐三宝舒口气,终于腾出空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他点着灯,大剌剌地往床上一躺,伸个懒腰:“出来吧,这里没人了。”
只见灯火昏暗处闪动一个身影,然后便钻出一个矮小如猴的东西出来。头上长有一个尖角,身后是条长尾,身上布满了黑乎乎的浅短绒毛,脸瘦得皮包骨,凸着两只巨大的眼珠,长相十分可怖。
徐三宝依旧不动,眯起眼:“客栈人这么多的地方,你还敢现身,你这只地鬼倒真是胆大啊。”刚才已隐约猜到,被众人暴打的也只有地鬼这种没出息的妖物了。所谓地鬼者,其实并非纯粹意义上的鬼。它们或是被鬼界所弃的魂魄所化,又或是被修道人收去法力的小妖,终日在人世间游荡,除了有些逃跑藏匿的本事,半点法力皆无。且胆小怕事,怕仙怕道怕妖怕鬼,连人都怕。如果不是会说人语,简直就和动物没啥区别,在人世间除了偷鸡摸狗,也做不出更大的坏事。可以说是世间最无用卑微的妖物。
“我是特地来找师父的。”眼前的地鬼蹲在地上,脸上露出委琐的笑容:“有桩好买卖,师父有无兴趣。”
闻言,徐三宝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地鬼这种小妖物虽是并无危害,却向来为他所厌恶。长相不必说,由于环境使然,地鬼们自有着下等妖所特有的狡诈和贪婪。只要是能得到好处,什么都会去做,这种妖物嗜吃动物肝脏,有的地鬼为了弄到些新鲜猪肝,情愿跟着些邪道在市井间做些污秽下贱的表演,以迎取一些俗人的猎奇心。而大多数地鬼更是和一些修道人勾结起来,装鬼扮妖,演一场捉妖的好戏来骗人。
见他不语,这地鬼继续谄笑:“我打听到有位从汴京回乡的小姐正到处找道士法师打听她情郎的行踪,估计不日便会来此客栈找到师父,嘿嘿。”
“哦,那这与你有什么干系?”徐三宝眯起眼,从床上稍稍起身,算卦这种小事还用得着到处找修道人?
“嘿嘿,小的听得好象已经有道土算出她情郎并不在鬼界,不过那小姐一口咬定她情郎已死,寻死觅活地要随之地下,定要看到证据才死了这条心。这不就是师父的机会来了吗?”地鬼的笑声都如夜枭般刺耳难听。
“你的意思是你我装神弄鬼来哄这小姐?”徐三宝脸色阴惨惨的,这地鬼果然一肚子坏水。想来这痴心的姑娘也是可怜,她情郎若没死,估摸着便是已作了薄辛郎。
“当然不是这意思。”地鬼被他吓得逼退几步,倦着身体回答:“要扮了鬼不是更麻烦嘛,不过是我觉得师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弄些证据给这小姐看自是小事一桩,师父又赚了银子,又积了善德,岂不是两全其美。”
“哦。”听这地鬼如此吹捧他,徐三宝心里顿时舒服许多,斜眼睨之:“你怎么能断定我能拿到证据呢?”
“嘿嘿,这就要用到我了不是?”地鬼见对方口气有所松动,媚笑着匍匐在他脚下,长尾摇个不停,“师父自不必亲到鬼界取证,不是有小的在嘛嘿嘿嘿,担保这小姐看不出任何破绽。”鬼界是何等地方,别说普通修道人,即使是五大修道派掌门也不是说去就能去。所以地鬼的意思说穿了仍是要两人联合起来骗人。
眼看徐三宝又要发怒,地鬼忙道:“其实我也是看那小姐可怜,年纪尚轻,又长得貌美如花,师父这也是帮她一把,断了她的情丝,也算得大功一件。”
徐三宝不语,眯起眼:“这小姐貌美如花?”
“人间绝色,国色天香。”地鬼信誓旦旦。
徐三宝歪着头痴想,想着这为情郎所抛的美女孤苦无依之即遇到他这英俊男儿为她排忧解难,然后对他渐生情愫,芳心暗许……哈哈,真是越想越美,不由差点流下哈剌子来。
地鬼留意着他神色变化,在一旁继续道:“而且这小姐所出的银子不菲,到时师父……嘿嘿……只要赏些美味肝脏给小的就是了。”
“哼,”徐三宝鼻子里出气,抱着头继续往床上一躺:“好吧,我们就等那小姐寻来。”说完便仰头望着天花板继续编织他的美好幻想去了。
两日后,徐三宝神情严肃地端坐在桌前聆听着那位痴情小姐岳苏苏倾诉着她的爱怨情伤,心里却把那该杀的地鬼骂了千万次。眼前这个岳小姐与地鬼天花乱坠的描述也实是差之太远了,自然她也不丑,瓜子脸,细眉细眼,削肩柳腰,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落着几点桃花斑,姿容也算是中等之上。然而人间绝色,国色天香四字是无论如何担当不起的。而且由于伤心太久的缘故,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销瘦,说几句话便咳嗽几声,让人觉得她的身子如风中细柳无时无刻便会倒下去,一双眼红通通,许是流得泪多了,已近干涸。总之一看便是一脸的病容,全无年轻女子的青春气息。
最让他光火的还不在此,徐三宝眼睛瞟到一旁小心翼翼扶着这个病美人的一个儒雅青年身上。据说是这位岳小姐的表哥,一路从汴京护送她至此。从这两位一进门起,他徐三宝就敢拿自己的英俊相貌打赌,这表哥绝对对他的表妹有情,看他那双从始到终就一直盯着岳小姐的眸子,眼中尽是宠溺和温柔。三宝心里再次把地鬼骂了个千次,奶奶的,有这样一个护花郎在,还有他徐三宝什么屁事。
只能老老实实帮这小姐寻她的情郎罗。
正诅咒间,却听得岳苏苏轻叹道:“明哥定是死了,不然他怎不来找我。那些道土法师定是骗人的,还望徐师父再为我细查。”
徐三宝干咳一声,这岳小姐百般不信她情郎尚在人间,在至益州途中已服毒过一次,差点就撒手人寰,亏得她这表哥请来了天柱山掌门的大弟子,硬生生把她一条性命抢回了人间。他扫了一眼一旁神情黯然的男子,不由暗自摇头,这何尝又不是一个痴情人,这小姐拼着一死相随,恐怕她这表哥又会追随她而去了。
这鬼界可就又多两个情鬼了。
“对了,你表哥怎么称呼啊。”徐三宝这才想起半日来只管打量这小姐,倒忘了问这男子的姓名。
儒雅男子轻轻一笑:“在下姓王,单名一个敏字。此次正好来益州办差,故顺道送苏妹前来。”
三宝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而继续对岳小姐道:“若真查到小姐要寻找之人在鬼界又当如何呢,小姐也要随之而去,恐非已死之人所愿吧。”
岳苏苏抿唇不语,好一会才道:“我与明哥约好,无论他是否考取功名,我都等他。哪怕他死了,我也会在人间等他来找我。我……虽是怕鬼,明哥化的鬼我却是不怕的。”说完目中已是星光点点,三宝暗想这痴情女子虽不是绝色,如今这神情却是相当地惹人怜爱。也怪不得……他又瞄了一眼那可怜的表哥,心里叹了口气。
“或是他已转世投胎了?”徐三宝摸摸鼻子,一派玩世不恭之态:“你那明哥说不定已在人间呱呱落地,若干年后便能与你重逢了,只要到时不嫌弃你人老珠黄嘿嘿。”
“我已找法师算过,这张公子根本就没去过鬼界,故也决无转世投胎之可能。”王敏忽然开口,对他无礼的口气并不恼。声音深沉稳重,一如他的为人。
“不,那些法师都是骗人的。明哥定是仍在鬼界受苦,我,我要去找他。”岳苏苏神情凄然,说话间又咳嗽了几声,一双眸子盯着徐三宝,神情坚决:“徐师父你可再不能骗我,我,是不信明哥尚在人世的。”
这可难办,徐三宝皱眉,看来这岳小姐若非亲到鬼界去找人是不死心的了,然而这鬼界又岂是常人随意能去的。都是这地鬼乱出的主意,他恶狠狠地想,现下这出戏可如何往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