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激动处,猛然拍了下桌子:“还专门有一帮人作些坑蒙拐骗之事,设骗局,邀人至其家做客,扮作妻妾满堂,财宝堆床,屋宇华丽,然后便假说丢失财物,讹人钱财,还诱来往客商去赌博,将其财物骗取一空。你知不知道,我们城西余家的少爷就是被你们骗得倾家荡产,他老父气得大病不起,至今还躺在床上,天天有人上门追债。你还让那些闲人去富人家做走狗,帮他们欺凌穷苦人家,哼,你忘了你自己是什么出身了?”
一通话说完,已气得直喘气:“你,你说,我可曾冤枉了你不曾?”徐三宝冷冷地看着,只见齐明轩一语不发,眼中并无愧意,看样子他是全部承认了。
“师父说得句句是实。”他深吸口气:“师父,徒儿初到京城也想老老实实靠手艺吃饭,可是这行不通,非但取不到富贵,还受人凌辱。师父,光靠做瓷器何时才能出头?”
“你不要叫我师父!”闻言,叶一添已气得发狂:“你还引以为傲!不要脸的东西!只有芸儿那傻丫头才相信你不会变坏,还和我吵架,还……”他生生把离家出走四字吞进喉咙。
“芸儿……”听到这话,齐明轩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既闪而逝,他徐徐道:“既然师父恨我至此,怕是不肯见我了。我走便是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门始终未开,他长叹一声,便转身果断地下了楼。
目送他离去,徐三宝挑眉,推开房门。果见叶老头气呼呼地坐在靠近门口的圆桌旁,小玉正象哄小孩一般细声慢语的劝他:“叶伯伯,别生气啦,那臭小子人都已走啦。”
徐三宝不禁翻个白眼,他自己才多大,唤人家臭小子。
只听他那宝贝徒弟继续道:“叶伯伯,要不我去帮你骂他吧,帮你解解气。”说完便如风一般冲到门口,清清喉咙:“齐明轩,你这个大猪头,臭狗屎,杀千刀的,不要脸的狐狸精……”
“唉,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一把把他抓回房,徐三宝关上门,这小子是在市井间听夫妻吵架听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听到骂人的就拿来用。
正在生气的叶一添也不禁宛尔,然后就长长叹口气:“小玉,你叫掌柜把那些礼物都给扔了吧。”
“呀,那岂不是挺可惜……”话还没完,被徐三宝掩住嘴,拉出房间,出了门后在他耳边私语:“傻小子,反正这些礼物是决计退不回去的了,你就自己去扔了,然后扔到哪里……嘿,谁还管呢?”
经徐三宝的面命耳提,小玉心领神会,兴高采烈地下楼处理礼物去了。
转身进房,他沉呤了一下:“叶师父你先休息吧,今天也累了,明日我们接着找令爱。”说完欲走。
“唉,芸儿真的不在他那里。”叶一添喃喃,想起已失踪许久的女儿,一向刚硬的他此时看上去显得脆弱无比。
看来这老头还真是矛盾啊,三宝心想,又怕女儿跟齐明轩跑了,又希望能在齐府见到安然无恙的女儿。
他咳嗽了一声:“其实那齐明轩在京城至少人脉广博,叶师父何不告知实情,寻找令爱也容易些。”
“不行!”叶一添厉声:“我情愿芸儿死在京城,也不要去求那畜牲。”
屁话!徐三宝没好气,这老头真是倔得不象话。
“不过若是实在找不到……”叶一添眼神黯然,轻轻道:“我们再找两天再说吧。”
嘿,到底是父女情深,三宝一笑,看来这老头还不至瞑顽不化,至爱女生死于不顾。
“其实芸儿当日与我赌气也全是为了我这孽徒,”叶一添苦笑,他这女儿性情脾气与他真是一般无二,“只怪我当初气头上,见她负气去汴梁,也不阻挡,随她而去……,唉。”现在想来也是懊悔万分。
“其实,你那徒儿虽是品行不端,看他对令爱却也是一往情深。”
“哼,他从小便无父母由我收养,看他聪明伶俐,我便把手艺倾囊而授。”叶一添叹道:“他与小女从小嬉戏在一处,青梅竹马,两厢有了情意,也是难免的。只恨他把聪明劲都用在邪路上去了,若非如此,倒也……”说到此处,沉呤不语,看来若齐明轩安心学艺,是很有可能成为叶家的东床兼传人的。继而又苦笑:“且我当年的梅花底茶碗的烧制法满门弟子也只有他一人有此慧根学得精髓。可惜……,唉,不提也罢。”
“哦,叶师父所说的就是二十年前轰动京城的太后寿礼罢。”徐三宝猛拍马屁:“叶师父的手艺果然妙极。”
“哪里。”叶一添轻描淡写,闭目回忆道:“这也是我当年从吉州窑烧瓷师父那里学来的。他们把寻常落叶贴于茶碗坯体,施釉后,再将叶子揭去入窑烧制。饮用时便见一片落叶沉入碗底。我也是效颦而已,并非独创。”
看他说得淡然,三宝一笑并不继续吹捧,其实吉州窑的瓷碗天下很多烧瓷师父都会烧制,因为那落叶在碗底毕竟是死物,与那名动天下的梅花底碗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叶师父你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便去继续寻找令爱。”他不再多言,转身掩上门。剩下叶一添仍坐在圆桌旁静静地出神。
第二日一早,徐三宝果然就不见了踪影。
“你师父这么早就出门了?”叶一添有些歉疚:“真是烦劳他了。”唐小玉嘴里照例塞着半只包子,狼吞虎咽,含糊地应道:“嗯。”心中却暗骂,这色鬼,什么寻人,一大早就跑樊楼见识什么美人汤去了,还说那里诡异得很,定有玄虚,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说得真比唱得还好听。
此时的徐三宝还真在樊楼,气定神闲地享受名动京城的美人汤。
“公子啊不好意思,兰花汤正在修整,请公子试试芙蓉汤和牡丹汤吧。”适才樊楼的老板娘花妈妈一脸春风地前来招呼,一张脂粉砌就的脸几乎就贴到他耳根,软绵绵的话语随着热气吹入他的耳朵:“一点都不比莲花汤差,包管公子啊……来了还想来……呵呵。”
然后便是象年轻女子一样娇笑,一点都不在意她早过了这种娇笑的年纪了。
看得徐三宝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慌忙将银子交在她手中,便直奔芙蓉汤而去。
美人汤共三座浴池,兰花,牡丹和芙蓉。不过兰花汤自上次客人出事后,便已不再经营。据说是池中有一副美人画像已被撞破。故另两汤生意更为红火,深谙生意经的老板娘更是抬高了价格,但依旧门庭若市。
浴池内热雾袅袅,三宝谢绝了陪客的女孩子,独自一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池壁。这里果然有点异常,一进池内,就感觉到满室的阴气,他仰头呷了口酒,然后把葫芦搁至一旁。嘴边浮现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他徐三宝今日定要把其中奥妙弄个水落石出。
很快,水中美人浮现,从壁顶池底,纷纷向他涌来。徐三宝神情若然,不为所动。然后猛然起身,走入池中,对身边各媚眼娇唇视若无物。很快,他终于看清,那水中凸现的美人原来便是贴在壁上的一块块瓷画。
“竟然还真是画。”三宝紧锁双眉,他本以为是妖术,却料差了。他轻轻抚摸着壁上的美人图,纹路清晰,栩栩如生,简直就象把个真人贴在壁上一般。是谁有这么好的绘画手艺?
他心中一凛。不,不是绘画,是烧瓷。
徐三宝沉呤许久,准备离开此处。眼光却瞟到另一张美人图,顿时大惊,只见是一清秀佳人,樱唇俏鼻,宛转秋波,赫然便是叶一添苦寻的女儿叶小芸。
甫回到客栈,唐小玉就冲他挤眉弄眼:“师父,你找到线索了没有呀。”暗暗却“呸”了一声,心想你能去找才怪。
不过很快就发现今天的徐三宝神情肃穆,深沉得厉害,与往日那嘻笑的师父大不一样。于是收了笑意,呆呆地看着他:“师父,怎么了?”
徐三宝不语,看了一眼在大堂内等他的叶一添,后者急道:“是不是有芸儿的消息了?”
他缓缓摇头,好一会才道:“叶师父,你那揭皮烧瓷绝活除了落叶与梅花之外是否能用于其它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