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找他谈判了。她把他约到了小镇后山的树林里。恰值秋季,山中林木萧萧,落叶满地,呈现一派绚丽过后的静寂。母亲单刀直入,对求婚者说:“你死心罢,我的女儿不会嫁给一个贼!她要嫁给一个规矩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马上离开这里,我饶你一命。”
他答道:“从她的身手我早猜出前辈是位高人,也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但我既然下了决心,这一关迟早是要过的。我不会离开,前辈请赐教罢!”
母亲冷冷地道:“你当我不敢杀人么?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他只静静答道:“我也一样。”
至此,母亲再不说什么,倏而出手。江湖人自有江湖规矩,拳头往往比说话管用,以成败论是非,且不管它是否公正,但它管用。虽然他功夫不差,还是输了,对方的掌影罩过来的一瞬,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忽然旁边跑出一个人来阻拦,那是她,不知她什么时侯躲在那里了。但她没有来及拦住,母亲的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他的身子平平飘了开去,撞在身后的树上。
她飞奔过去扶住他,他伤得很重,吐着鲜血。其实母亲还没有下死手,一则念他对女儿有点真心,二则她早发现了女儿躲在附近,不愿在她面前杀人。此刻,母亲伫立他们面前,对他说:“何苦,又何必。明知自己不能给她幸福,为什么不及早抽身!”
他犯了倔强,她把他打成了重伤,他就愈要强硬到底,说:“要我抽身只有一个法子,再给我一掌……”他也猜到她不会当着自己女儿杀了他,却忘记了她的感受。她只是不停哭着,泪水汹涌。
他们在争夺着她的时侯,却都忽视了她的存在。这对她是何其残酷,或者爱人,或者母亲,她必须做出选择,否则他们就会两败俱伤。双方针锋相对,她要结束这场争斗。她突然抹了泪,对母亲说:“娘,我不会嫁给他!”
“你说什么!”
“你说真的?”
他们几乎同时问。她答:“是,我怎么会嫁给一个贼!那不过是一场游戏,像我给人挂鞋子一样……”
他胸口正烦闷欲呕,听到这话,气血翻涌,又吐了口血,对她恨恨地道:“你好!算我瞎了眼睛……”言讫挣扎着爬起来愤然离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的眼泪再次刷地落下……
岁月流逝如水无痕,小镇仍旧安祥如故,故事发生过,又随着时间寂灭,她却变得沉静了,不再是那个淘气任性的小姑娘。或许,当她选择放弃爱情来拯救爱人时,她已经长大了。不管他懂不懂得,她无怨无悔。
她也理解了母亲,虽然母亲赶走了他,但那种刻骨的伤痛带来的刻骨的思念她懂得了。由此,她明白了母亲的心意,她不过害怕女儿再尝到那种滋味,却因方法不对,让她提前尝到了而已。她也学会了那曲东风破,时常弹奏给自己听,幽幽的琴声像在诉说谁的心事,忧伤淡淡……
他走了再没有回来,母亲从最初的担心,渐渐放松了戒备,却又开始为女儿忧急。女儿变了,沉着的令人不安。她拒绝了提亲的人们,学她一样,习惯着孤独。她没有闹情绪,也没有和母亲对抗,只是不如当初那么亲昵。母亲不明白她也爱着她,像她爱着女儿一样。固然有时会伤心,烦闷,她又怎么忍心折磨她来宣泄?
她仍旧常常溜出去,却不是给人恶作剧。她会跑到郊外,站在旷野的风中,深深呼吸着风和青草的气息,那时刻,心是宁静的。热恋的时侯,一心只想要天长地久的相守,分离后才真正领悟了爱情,也明白了爱不是用来考验的。她失去了爱,但并不想因此降低人生的标准,所以才会拒绝那些求婚者。母亲爱女心切,关心则乱,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才会心灰意懒。其实她心中早已宽容了别人,也宽容了自己。
那时,已过了多年……
她和母亲许多年不曾说说知心话,不是心里仍有疙瘩,只是抹不开面子。习惯了沉默,竟然不好意思相互倾诉。母亲也许后悔过,但她却无法对女儿承认。多年的孤苦,加上为女儿忧心的双重折磨下,母亲愈加憔悴,终于溘然早逝。
她跪在母亲床前哭个不住,傻傻地,恨自己没有听从母亲的安排,恨自己不曾让母亲快乐地过上几天。从此,她在世上再无一个亲人,真正孤苦一人。
她葬了母亲,离开了小镇,离开了这个伤心地,独自去浪迹江湖。多年后,江湖上出了一个无名女侠,专门惩戒世上的负心人。
又一个美丽的深秋季节,小镇里出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那是他,漂泊多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这个小镇。经过了岁月磨砺,他终究还是忘不了她,于是就来找她。这次,他要告诉她,他愿意等她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然而人去屋空,那个她曾经住的房子早已荒废多年,苍苔满阶。他转遍了小镇,也打听不出她的下落。黄昏,他来到那片他们最后分别的山林,环顾四周,风景依旧,却是人事已非,他的心中那份悲凉无以言说。蓦然,他发现了不远处有座孤坟,这天恰是清明佳节,那座坟前却冷冷清清,他不由走过去看。
走到近前,他望着那个墓碑却骇住了。墓碑上是她的姓氏,字迹都已被风霜剥蚀得模糊了,他再也忍不住,捧住墓碑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傻瓜,那么大了还孩子气,哭什么?”
他转回头,却看到她站在秋日的暖阳里正望着他笑,笑容明媚,意态从容……
其实故事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传说中的结局。他第二年就回来了。养好了伤后,他也明白了她那天说出那些话的用意,终于忍不住又跑了回来。母亲也接纳了他们,他们成了亲,生了三个孩子,但还是整天打打闹闹,不知疲倦。
闹得太凶时,他就会拣起她的鞋子,跑去挂在门口。她气极了也会过去狠狠踢他几脚。之后二人就相视大笑。一直到现在……
曾有个小镇叫东风镇,曾有段古曲叫东风破……
第四十八个故事
胡桃手镯
1、
做为一个道士,晏修除了头顶的长发,脚下的布鞋,浑身上下都充满现代气息,不过这又有什么,妖怪们比他还更摩登呢。
比如此刻,坐在他对面,同他一块喝酒的女孩,那浓浓的眼影、暴露的服装、还有斜叼着一根香烟的姿态……简直,简直就是一不良少女。
“谁是不良少女了?谁是!?”七七几乎要把脸凑到晏修鼻子尖上,她大声质问着。
“好了,我的姑奶奶,我说错了,我道歉。你不是不良少女,你是贤良淑德的女人……不……女妖楷模。”晏修身体后仰,举手投降,这么泼辣的妖怪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本来就是嘛,人家只是按照人类女孩现在流行的装束打扮而已。”七七退回,翘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又点燃一根香烟。
“闲话少提言归正传,你通过德叔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人类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迫于生计,晏修也接一些妖怪们的委托。
“我要寻找一个人。”七七从随身挎包内取出一幅画。
“找这个人吗?”晏修仔细认真地看了看画,画的是一少年的头像素描,寥寥数笔,却颇为传神。
“对,是这个人,他应该还住在这个城市里。酬金我先付给你一半,找到了,再付余下的另一半。”七七接着取出一卷钱。
“现在的女孩子……女妖怪,为什么都喜欢普通的人类男子?象我这样优秀的道士,居然没人喜欢。”晏修叹气,伸手接过钱,揣入怀里。
“少抱怨了,快点去找他吧,画后面有我的手机号码,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系。”七七冲晏修嫣然一笑,拎起挎包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