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解罗裳，香汤沐浴，温暖的气息缠缠萦绕，将那木桶中的女子团团的包围，女子脸上泛起了桃花一般的红晕，凤眼半眯，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小姐——”坠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方绸巾，给鸢羽慢慢地擦着背：“小姐——”她使劲压着声音，以致那嗓音里有些破裂的嘶哑，倒掩盖掉了她控制不住的颤抖：“小姐，怎么办啊，那个人……又来了，小姐……”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该承受这一切！”鸢羽冷笑一声。

“可……可……那人每次来，小姐你都……，坠儿看着心疼。”

“心疼，那是因为你有心可疼，而我，早就没心了，没心了，便也哪里都不会疼了，坠儿，自从爹娘和哥哥他们死的那一天，我就再也没心了——”

“小姐，呜呜，”坠儿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鸢羽裸露的肩膀上，热得有些烫人，“小姐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方，为什么，这世道还不肯放过小姐？呜呜……”

“不是这世道不肯放过我，是我不肯放过他们，那黄泉路上，爹娘都在等着我，只要……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这个身子，没了心，不过是个皮囊罢了，若它能让我得偿所愿，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小姐——”坠儿整个人委顿下来，伏在浴桶的边缘哀哀的哭泣，鸢羽却整个人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拿起细棉纱的手巾细细擦了身体，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穿戴起来，坠儿也不顾得哭了，忙过来帮忙。

内套石榴花开的抹胸，外罩暮光霞影的艳红色披衫，露出一截吧白皙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着优雅端庄。

对着镜子，鸢羽细细描了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轻点了点胭脂，衬得整张脸面都温柔了许多，淡淡的傅粉，浅浅的胭脂，微微浸染红色的菱唇，鸢羽画出了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庞，掩盖了平日里冷淡漠然的神情。

“不能再拖了——”似乎是对自己说，也似乎是对坠儿说，鸢羽一推桌子上的首饰盒，也不梳发髻，便站起身来，“既是刚刚沐浴，这样也罢。”

“小姐，熏香——”坠儿忙将繁花似锦香点燃，捧在手里，交给了鸢羽。

“嗯！”鸢羽接了过来，缓缓地向房间外面走去。

“小姐——”眼见鸢羽就要走过门槛，坠儿到底忍不住唤了一声，鸢羽回头灿然一笑道：“我去去就回。”

小姐？坠儿紧跑几步，见鸢羽正袅袅婷婷地走在楼里阴暗狭长的走廊里，廊里的光线很暗，让鸢羽整个人都似笼罩在一团阴影里，她走得很慢，却很稳，似乎每一步踏出去，都是踩着一盏茶一般，她的身后是曳地的衣裙，绯红的颜色在阴影里仿佛开了一朵暗色的花，就似那些长在阴影里的花朵，即便绽放的再美丽，也是没有人欣赏吧。

鸢羽一步一步走过充满了脂粉气的长廊，手中的金璃镂花的八角熏香炉正散着袅袅的白烟，那烟形似撕扯裁剪之后的云，却触得人鼻端痒痒。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整栋楼的最后面，见那日日挂着布幔的墙壁此时悄悄开了一扇小门，花四娘正急的在这里乱转，一见鸢羽，话都不顾的说，一把抓过她，就将她塞进了那扇小门里。

门在身后瞬间关了起来，鸢羽眼前有一瞬间的黑暗，慢慢地缓了一缓，才看的清手中香炉的袅袅烟雾，她扶了手边的墙壁，缓缓地抬脚向下走去，这是一个狭窄的石阶，她来过几次，这里又只有一条路，便真的是闭着眼睛也走不错的。

总有一些人到烟花场所是不想为人所知的，那些身份特殊的人，便会落蹋到花阁的密室之中，而鸢羽的客人，便是如此。

回旋下行了几层，黑暗中显出一点灯光来，那里，鸢羽便摸索着向灯光走去，这里的建筑都是石头堆砌的，就似很多高门大户的地牢，可是，这里却是温柔乡的地牢。这一间间的石室，无一不是高床软枕，装饰华丽的，甚至有几个房间都是夜明珠嵌在壁上，其奢华装饰令人咂舌。

鸢羽轻轻地走进那间挑灯的屋子，将厚厚的门帘放了下来，这里的灯光，便只能透到上方出气孔的地方了，而此时这座密室的楼梯里，该是黑暗一片了。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挂在入门的地方，微弱的灯光所能到达的地方，仅仅是到那张床前的桌子上。只有眯着眼睛仔细看去，才看的到那隐在黑暗中的纱帐，纱帐中间那模糊的人影。

“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仿佛是那未知的黑暗挤压出来的一般，随时都会破碎在黑暗里。

“是，您久等了。”鸢羽低眉顺眼，将手中的香炉放在窗前的桌子上，低头就着香炉的上方，暗暗地吸了几口。

屋子里有一股弄弄的腐臭的气息，在鸢羽越靠近床的时候，这股气息便是越重，仿佛是那陈尸几日的死猫，已经开始腐烂。当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气息似乎还没有这么重，只是有些酸朽的老人的气味，可是最近几次，鸢羽便觉得这味道越来越大，即便繁花似锦的熏香，也似乎要不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