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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锣鼓行至大门,便分列两侧,声音渐渐低下去,主角新郎官意气风发地下得马来,在喜娘的导引下,便要踢轿门了。

新郎官作势踢了一下轿门,那喜娘便躬身掀开大红花轿的轿帘,高声道:“请新娘子入礼堂——”一边伸手去拽新娘子的袖子,那新娘子却纹丝不动。

“请新娘子入礼堂——”喜娘又喊了一遍,那新娘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

这下围观的人群都看了出来,禁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这新娘子本来不愿意进这家门的……”

“还不是……”有人压低声音道:“有钱,你看着流水席面吧——”

“嘿嘿,倒便宜了我们……”

那帮刚刚胡吃海塞,满嘴恭贺话的人们此时却似忘了那进了肚子里的鸡鸭鱼肉,不免生出了看热闹和幸灾乐祸的心理,彼此低声议论着,那脸上的表情也是似笑非笑。谁让这家是镇上最大的大户呢,听说有良田粮仓,够普通人吃几辈子了,就是宠这个儿子,就算强行给娶回来的美貌女子,这不也是不愿意吗?

新郎官到底年轻,周边议论纷纷听在耳朵里,那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他急躁地甩了甩袖子,来回走了几步,却也没亲自上前去请新娘。

喜娘也觉心中诧异,忙压低声音道:“姑娘,既然已经上了花轿,便是泼出来的水了,姑娘何苦此时制气?少不得在夫家还是自己要吃亏的。”

那新娘子也不知道听见没有,还是没有反应。

喜娘也有点生气,也不再言语,便伸手去拽那新娘子,心里衬道:老婆子薄有几把子力气,还拗不过你一个小娘们?

喜娘一拽新娘子的袖子,入手还挺沉,看她身形纤细,还真没料想到。但那新娘子也没有躲闪抗拒,似乎是心底下活络了些。

一帮人都在围着看热闹,阿九也叼着鸡腿竖着耳朵听着,这人间八卦趣闻,邻里闲谈,其实比那些史书评说有意思多了。

“那意娘也愿意另嫁他人吗?”阿九耳朵尖,听得分明,实在忍不住好奇便插嘴问道。

那人见阿九皎皎然一张芙蓉美面,简直如那画中仙子一般,不由得心口一迷,迷迷瞪瞪凑上前去道:“姑娘……姑娘……你想问什么?”

“就那个意娘啊——”阿九啃着鸡腿,嘟着油光发亮的红唇,也在看花轿的“热闹”。

“啊,那个啊!”那人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回过神来,“那个意娘,也是拗不过自己的爹娘,又加上这严家,又是我们镇上最大的大户,谁家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们家啊!这也没办法,谁不想吃好喝好,是吧姑娘?”

“难道这意娘也同意?”

“这个,不好说,看今天这样,不下轿子,八成是不怎么愿意吧。”

……

“严复宽,你这个卑鄙小人,仗着家中财势,强抢民女,拆人姻缘,你不得——哎呦!”抢亲的吕周一边躲避着严复宽的拳头,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什么公理公义,偶尔扛不住呻*几声。

那严复宽本虽生的精神,嘴皮子功夫却显然是斗不过吕周的,只埋头招呼用拳头招呼,打得吕周呻*不绝。

“意娘——意娘——哎呦,意娘,你说过的生死不渝,生死不渝——”吕周翻来滚去,早就将喜娘挤到了一边,双手抓着轿子的下沿,身体不停地扭动,就将那轿子拉得向前倾倒过来,严复宽伸手抬了一下轿子边沿,那轿中的新娘却直直地跌了出来,恰好跌到吕周的怀里。

新娘子的红盖头倏然飘落,露出那张经过精心修饰过的脸庞,那女子白生生的一张脸,却有着一种苍白的凄清,双眸画着浓浓的黑线,显得一双眼眸更是生冷,鲜红的一张嘴,那刚刚抹过的红色却似乎隐着一种浓重的黑紫色,那女子的嘴角蜿蜒着一流黑色的血迹,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她这一跌,那张煞白的脸庞正对着吕周,跟吕周是鼻对鼻、脸贴脸,状似亲密无间,可把严复宽给气坏了。

然而只有吕周知道,那意娘的脸庞冰的就似数九寒天的冰棱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手也不自觉得要去抬起意娘看个究竟。

严复宽先他一步,弯腰一把扯住意娘的手腕,向上使劲拉着,却觉意娘的肩膀僵硬生冷,似乎根本就玩不过来,她整个身体走在他大力拎着的胳膊下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的形状,仿佛意娘整个人都没有使力一般,但即便如此,意娘也被严复宽拉扯到了半空中,头无力地垂着。

而落在严复宽手里的意娘的手腕,也是冷冰冰的。

若说刚才大家只是惊鸿一瞥,那新娘子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此时却都不由得矮下身子向新娘子看去,但见那镇子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此时却是清白惨厉的一张脸,就像,就像,谁家刚死了人,被那仵作精心修饰之后的,那种脸色。

而且,那女子的身子明显是僵硬的,那唇边又有一丝暗黑的血迹,难道说……

人群又似炸了锅一般议论起来,这新娘子难道有如此烈性,在这大红花轿上,就……

严复宽也觉出了不对,手一动,意娘被鲜红裹住的躯体便又跌回了吕周的怀里,吕周这次却看得清楚,那平时脉脉含情的水眸死死地盯着他,那眸中一团死气,似乎还汹涌这一股怨恨的波澜;而那厚厚的傅粉,已经掩不住面庞青灰的颜色;涂抹的鲜红的嘴唇,因为那缕黑色的血迹,却似给那鲜红的唇添了一股弧度,仿佛,她在诡异地笑——

那张充满死气和诡异的脸庞瞬间又贴回了吕周的面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惊呼出声,他手忙脚乱地打了个滚,从意娘的身下滚了出来,意娘的身子便被她扒拉到了地上,仰面躺着,双眸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意娘——意娘——”吕周似乎不敢相信,愣愣地看着地上冰冷的身体,大红的喜服,也衬不出半点妩媚颜色,意娘她,分明是?

严复宽也惊了一跳,这本是他大喜的日子,人生得意之时,意娘又是他一直中意的,眼见梦想成真,这意娘怎么会?

“少爷!”严家的管家挤进人群,用安抚地眼神看了一眼严复宽,躬身以手指探向意娘的脖颈,停顿良久,放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死了?”严复宽脸色大变, “死了?赵意娘她死了?今天是本少爷成亲的日子,她想死就死?”

严复宽似乎愤怒多于忧伤,很有点破口大骂意思,一张脸都挣得通红,他怒上心头,压抑不住,便要上去踢那意娘的尸身。

“少爷,死者为大。”管家忙把他拦住了。

“烈性啊!”

“是要殉情吗?”

“那吕周怎么似乎也不知道?”

人群议论纷纷,即有人惋惜那年轻貌美的新娘子,也有人感叹这烈性女子,当然,也有人见那新娘子穿金戴银,配环叠翠,便要动歪念头了。

“死了?死了,竟然死了!”严复宽狠狠地围着花轿踱步,本来对婚书、下聘礼都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我们严家什么地方对不住她?她要这时候死?晦气,晦气,真是晦气!”他连说三个晦气,猛地一探身,绕过管家,将躺在地上的意娘的尸身抓了起来,半拽着扔给了正在发愣的吕周,口中喝道:“吕周,你这个窝囊废,不是要赵意娘吗?这就拿去,拿去!还什么生死不渝,你跟死尸去生死不渝吧,真是笑死人了!”

吕周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一撑,将赵意娘的尸身挡了一下,赵意娘的尸身受了外力,便跌落尘埃,鲜红色的喜服瞬间便沾满了浅褐色的土迹,便那面上,也蹭了一块,却似眼角的一滴干涸的血泪。

“滚,带着你的意娘滚!”严复宽大吼大叫,眼睛都变红了,却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着些许的悲伤。

“三媒六聘是你严家下的,意娘也是你娶得,你……应该埋了她……”吕周声音越来越小,身子却在地上向后蹭着,仿佛怕那大红嫁衣的赵意娘再度扑到他怀里一般。

“埋她?我呸!她……她……”严复宽指着那地上的赵姨娘,虽然她往昔娇艳的颜色被厚厚的白丨粉丨盖住,同时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可仔细看,还是看的出她柔媚的眉眼,是曾经让他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的女子,是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女子,谁曾想?

严复宽眼中泛泪,声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在与我大婚之日就死,可见,在她心里,在她心里……我今日就遂了她的心愿,让她跟你走,你走吧,走吧,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严复人推搡着围观的众人,连同那院子里少数几个吃喜宴的人,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滚,全都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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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寺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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