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人倚红偎翠，风流无边，每个身旁的美人都是娇声软语，劝酒和歌，各色艳丽的批帛映着雪白的肌肤，仿佛那熟透的蜜桃一般让人忍不住要去咬一口。公子哥儿吆五喝六，猜拳斗酒，一边肆意玩弄着身边的美人，一边碰杯饮宴，端的是其乐无穷啊！

孙都却恭谨地站在众人的圈外，一身洗旧的布衫和垂首安静的有些隐忍的表情跟飞扬洒脱的贵公子们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他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而他，亦在自己的世界里甘之如饴，并无非分之想。

“孙兄难道不想来尝尝这琼花酒，美人如玉？”杨晞目光一挑，似乎喝酒斗乐也无甚意思，便找上了孙都。

“不敢。”孙都低声道。

“孙兄真是君子谦谦，却是谦虚啊！”王志远跟着起哄。

“啊！”一个女子尖叫一声，却是被杨晞一把推倒在地，杨晞抬手将席间的一壶酒劈头盖脸地倒在了女子的肩颈之上，暗紫色的批帛浸了酒水，颜色更黯上几分，似乎，是浸了什么人的血迹一般，女子的惊呼声未歇，胸口的冰凉之意和喜怒无常的杨晞，都让她恐惧，她被杨晞单手压在地上，也不敢动弹。

“来吧，孙兄，小弟请你享这美酒美人，自在无边。”杨晞哈哈大笑，苍白浮肿的脸庞上浮现出两抹嫣红，似乎是酒劲上来了，又似乎是看着好戏的兴奋。

孙都沉默不语。

以常兴和王志远为首的公子哥们纷纷起哄。

“怎么，孙兄是不给小弟面子吗？”杨晞眉毛一剔，略有些三角形状的眼眸微微一眯，更显得暴戾阴狠，他面上不动声色，但那眸中的怒气，却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孙都暗暗地吸了一口气，也不抬头，慢慢慢慢地走到倒地的女子身前，以一种笨拙的姿势俯下身去，双手双膝撑地，却还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女子，他低垂的头颅，渐渐接近那个女子的身体。

他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似乎特别谨慎，没有人看到他面上的神情，也没有人看到他眸底燃烧的火焰，他如同那些人期待的一般，将嘴唇凑上了那沾满了酒珠的肌肤。

“舔啊，舔啊！”周边纷纷起哄。

孙都缓慢地移动这头颅。

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若得一日，你们是那鱼肉，这切肤之痛，透骨之辱，可还留得住那得意的笑容？

“哈，哈……”

杨晞仿佛这才尽了兴，挥挥手道：“你退下吧！”

孙都依旧不发一言，慢慢地退出了那暖玉温香的房间。

身后还有人问道：“杨兄，不过一个破落亲戚，杨兄何必日日带在身边，难道真的要向丞相大人保荐他？”

“也许……”杨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他也算对本公子百依百顺了，若有一日，本公子高兴了……”

孙兴走的远了，再也听不清楚了。

他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明月，叹了口气，那月亮刚刚爬出云层，光晕圆润，似刚刚燃起了明灯，却不知道照亮了谁的路。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子中掏出那个桃子，在袖子上擦拭了几下，便在院子的角落里蹲了下来，慢慢地吃起了那个桃子，唇齿之间香甜浓郁的味觉，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他突然记起那个卖桃子的小姑娘说这个桃子能够带来美梦，他哭笑一下，现在的他，真的需要一场美梦，哪怕，仅仅是梦。

他坐在潮湿的土地上，也不怕那地面污了衣服，他一口一口将那甜的渗入心头的桃子吃了下去，望着天空的明月，渐渐的，眼眸越来越模糊。

突如其来的雾气，仿佛在突然间就包围了孙都，刚刚还月明如水的天色隐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那雾气更是犹如活物一般，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微的白，冷冷的阴森，将一切也许平坦也许坎坷的道路遮挡起来，却不知又在何处设下那危险的陷阱。

孙都似乎不由自主地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触手的阴冷潮湿，似乎要透过他的肌肤渗透到血液骨骼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知过了几时，孙都也不知走过来多少道路，眼前却突然地豁然一亮，那一片黑暗像被推开的两扇门一般向两侧退去，那光芒熠熠的地方，赫然站立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素颜单衣，一头长发，脸上的神情是冷冷淡淡的，她微微转了一下眼眸，那眸光里，却有一股恨意！

“明月——明月——怎么是你？”孙都颤颤地伸出了手，想要触碰眼前的女子，心底却汹涌喷薄而出深深的恐惧感：“你不是，你不是已经……”

“我不是已经，已经……”明月冷谈的面容似乎扭曲出一点笑意来，细长的双眸里，似乎渐渐渗出来一点血色：“你是想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是吗？”

“是……是……”孙都的牙关有一点打颤。

“是，我已经死了，早已经尸骨无存，尽皆腐烂，你的心里，可还记得我吗？你的梦里，可还看得到我吗？”

“明月，我……一刻都不敢忘，我……”

“那为什么，我的仇，还没有报！”明月欺身上来，渐渐渗出血色的眼珠似乎要挣脱眼眶，那曾经漆黑的瞳仁一点一点反出鲜红的颜色来，红的似乎要滴了下来。

“我……时机未到……我……”孙都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似乎像他的人生，又似乎像他的心底阴暗面，他面前只有那么一片光芒，却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或许也是深深恨着他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