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做一场噩梦醒来,前胸后背都是汗,换过衣衫开门见堂屋只剩白玛一人打坐,自去倒杯凉开水喝了。
白玛出定睁眼道:
“梅姨,你醒了。”
梅朵懒懒“嗯”一声,二人各自发呆。
白玛说:
“梅姨,你怎么不问他…”
梅朵幽幽道:
“他走了。”
白玛问:
“你怎么知道的?”
梅朵叹口气,只是不答,隔半天说:
“往先老柴在时,你大拐子还敢对我有念想,如今他师父走了,也生生掐灭了他心里那点火。”
白玛默默点头。
梅朵又叹口气,道:
“唉…但愿莫再生些枝节,让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冇得。”
大人上班去了,民权路H号巷道里再瞧不见竹床。
大脑壳睡眼惺忪,捧碗烫饭坐瘦子太门廊竹床上发呆。
路过的大人摸摸他头,笑道:
“大脑壳,一大早上吃烫饭,不怕烧心哪?”
大脑壳懒懒摇头,扒口饭看蚂蚁沿墙缝朝洞里拖东西,生怕蚂蚁没吃食,趁人不注意撒些米粒在蚂蚁洞旁。
好容易赖着吃完,院里婆娘前后脚去了菜场,伢们渐渐呱噪。
大脑壳舔尽最后一颗米,左右瞧瞧,丑丑八成被爷爷关在屋里,汪进一直冇露脸,到是鼻涕王端碗绿豆稀饭,嘴里嚼着颗藠头,拿筷子敲碗沿嚷:
“都到一栋来,有大消息,惊天大消息!”
等大脑壳去厨房丢了碗,跑到一栋歪脖梧桐树下,伢们早围成一圈。
勇勇嘴里叼半个馍馍,斜跨在歪脖树上,说:
“鼻涕王,你今日要说不出个屁来,老子就把这碗稀饭扣你头上。”
鼻涕王连忙喝一大口稀饭,道:
“这是老子昨晚遇到的真事,绝对惊人。”
伢们瞪大眼,齐声嚷嚷:
“快说,快说。”
鼻涕王却不慌了,就半颗藠头仰首喝光碗里稀饭,望众人道:
“你们哪个做梦梦到过二厂的香蕉汽水?”
伢们齐说:
“哪个冇梦到过。”
鼻涕王吸吸鼻涕,道:
“老子昨晚梦到喝了六瓶,后来你们猜么样了?”
“么样了?”
“后来老子就被尿胀醒了。”
勇勇骂:
“狗日的鼻涕王,你拿老们穷开心是吧?”
作势要打。
鼻涕王说:
“莫慌莫慌,好戏在后头。老子憋尿半睡半醒走到江边,靠堤边屙了尿人被江风一吹,清醒了点,刚要回屋,你们猜我看见了么事?”
“么事?”
鼻涕王两眼放光道:
“一架二八凤凰从江汉关那头飚过来,像飞一样。老子从来冇见过那快的车。”
强强插嘴说:
“深更半夜肯定是有急事才骑这快。”
勇勇道:
“关键是这也冇得么稀奇的啊。”
鼻涕王说:“稀奇!稀奇就在车上。老子瞧得真真切切,骑车的是个黑毛怪物。”
勇勇皱眉:
“怪物?它长么样?”
鼻涕王摊开双手比划:
“那怪物一身黑毛,脑壳这么大,看着像狗,但比狗大多了,我觉得更像熊些。”
强强奇道:
“我只看过杂技团里有狗熊骑车,冇想到骑到街上来了。”
鼻涕王摇摇头:
“马戏团的小狗熊哪个冇见过,昨晚的黑毛怪可大多了。它后座板上还有个人,远远地瞧不清是指挥黑毛怪的还是被它抓的。哦,对了,黑毛怪还长着两条人腿,和后面那人交替疯踩脚踏,我感觉自行车都快飞起来了。”
勇勇摇头说:
“不对不对,杂技团的狗熊骑不了几快。黑毛怪怕不是狗熊。”
鼻涕王身体微微发抖,道:
“自行车经过我这块时,黑毛怪像是瞟了我一眼,老子瞧得分明,它的眼珠子像两个小红灯笼,像要勾走人的魂一样。吓得老子连忙低下头,生怕被它勾魂捉走了。等我抬头再看时,黑毛怪已经不见了。老子得亏屙了尿,不然只怕裤子都要被尿湿。”
强强说:
“真有这邪门?!鼻涕王,你不是做了噩梦,编排鬼故事来吓我们的吧?”
鼻涕王激动道:
“老子对天发誓,才将说的要不是我亲身经历,等下出门就让卡车擂死!”
伢们见他发誓赌咒,不再怀疑,便七嘴八舌讲些往日鬼故事,只说得胆小的陈卷毛找借口跑回屋去,到是大脑壳闷不做声,听得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强强等大伙轮流说一通,遥指江边说:
“你们晓不晓得江河交界的位置为么事要叫龙王庙?”
见众人摇头,又道:
“龙王庙应该是供龙王的地方,为何又偏偏冇得庙?…嘿,都不晓得吧。说实话,老子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大人讲,正因为大水冲了龙王庙,龙王断了供奉,所以才镇不住邪,龙王下头的妖魔鬼怪走漏了,常常跑上来作恶。你们想想,我们这块邪事是不是比别的位置多些?”
鼻涕王点头:
“是啊,不谈往日,就是今年,我们院子里大龙、细毛、灰猫子、熊可海都出事了。”
强强道:
“莫忘了,还有汪进屋里一家,算他命大,也搞成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