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沉默片刻,用手指轻叩木龛,冷笑道:“很好,很好!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这样对我?”
婉娘正视着堂主,缓缓道:“不错,我不是个明是非的人,也不图流芳百世,造福于民,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可是十年前一事,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多人家破人亡,那么多魂魄难入轮回,为的就是堂主你永葆青春。你也说过,万物有灵,终生平等,凭什么你一人要众多花灵因此受煎熬,人魂不得安生?”
堂主的牙齿咯咯作响,下巴抽动,愤愤道:“你嫉妒我!你嫉妒我!”
婉娘怜悯地看着她,轻声道:“好吧,你说嫉妒便是嫉妒吧。”
堂主一掌拍在木龛上,发出砰砰的声音,狂叫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2011-11-29 22:44:00
堂主轻抚发鬓,下巴高高扬起,挺直脊背欲优雅转身,未及转完便猛咳起来,弯腰抚胸,佝偻龙钟之态尽显。等咳咳嗽完毕,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自己,伸出状如枯木的双手放在面前,睁大眼睛反复看了又看,又疑惑地拍拍自己的脸颊,捏着松弛的皮肤,一声惊呼,脸色突变,凄厉地叫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婉娘眉头微皱,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叹道:“堂主,美貌就这么重要吗?若不是你……妄图走捷径,以你的修为,早就是一个美貌女子了。”
堂主双手扶着一个木龛,绝望地张着嘴巴,无声地喘息着了片刻,瞪着婉娘,一字一顿道:“也是,十几年不见,一个粗蠢的丫头竟然变成了个清丽女子。哈,说起来,你和那个贱人还真有点相像呢。”
婉娘疲倦道:“堂主,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堂主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道:“休息?你报了官,要我怎么休息?”
婉娘无言地看着她,然后拉过怒目而视的沫儿转身走了几步,回头道:“谢谢堂主多年前对我的教导。我散了你身上的魂魄和戾气,却没有伤害你的本源。你好自为之。沫儿,我们回家啦。”
文清满脸泪水,拉着黄三的手,呜咽道:“三哥怎么办?我们带他回家吧。”
婉娘点点头,沫儿抹了一把泪,忙道:“我回去赶车。”婉娘阻止道:“不用了,过会儿有人帮忙。”
堂主喘着粗气,嘎嘎笑道:“这么说,我还要感激你不成?”
婉娘置之不理,拉起文清和沫儿就走。沫儿回头,“呸”了一口。堂主脸色出现一丝悔意,叫道:“不要走!”
婉娘略一偏头,道:“怎么?”
堂主一愣,不甘道:“你们……”见文清满脸泪痕瞪着自己,顿时有些气短,随口道:“这一个小子,谁家的?”
婉娘淡淡道:“还能有谁?不过是被你害了父母的孤儿。”文清曾问婉娘关于父母的情况,婉娘只说他父母生病去世,没想到竟然死于非命,一时大脑一片空白,呆若木鸡。而这个结果,也是沫儿没有想到的。他一向自怨自艾,纠结于自己的不幸,却原来文清同自己一样。
2011-11-30 0:09:00
每次沫儿难过时,都是文清守着他安慰他,可是如今见文清难过,沫儿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只有默默地看着他。
“咯咯咯,”堂主笑得浑身抖动,“是他们该死!害他们的是欲望,不是我!”
沫儿一步冲了上去,紧握着拳头在她面前晃了几晃,终于忍住,咬牙切齿道:“看着你又老又丑的份上,我不打你。”堂主见沫儿黑漆漆的眼珠冷冰冰盯着自己,显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来,骤然一愣,结结巴巴道:“易青,你……”
沫儿一拳打在旁边的木龛上,厌恶地朝她脚前吐了一口口水,转身就走,堂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易青,你不要走!”
沫儿见她心智混乱,竟将自己当作了爹爹,奋力一甩衣袖。堂主站立不稳,往前跌撞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回过神来,见沫儿身形虽然瘦小,但脊背挺直,头颈高昂,眉宇之间的冰冷与当年的易青极为相似,不觉痴了。
沫儿又羞又恨,朝她呲了呲牙,跳起来叫道:“丑八怪,害人精,怨不得我爹爹不喜欢你呢!”
堂主这次却没有反驳,任他痛骂,直到沫儿觉得无趣,自己走回文清身边。堂主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他的魂魄未失……原来还缺他的魂魄……想不到,我英明一世,竟然被这小子蒙蔽了。”转向婉娘厉声喝道:“你给他用了什么?他竟然能敌得过我的索魂吟!”
婉娘轻拍着文清的肩,回头灿然一笑,道:“除了群芳髓,我真没有其他的东西。当年你的索魂吟没能迷惑住他的爹爹,今天也照样没能迷惑住他。”
堂主失神地呆坐在木台上,垂头不语。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少年飞扑进来,一把抱住沫儿,连哭带笑道:“沫儿,沫儿!幸亏你没事!”沫儿呵呵傻笑,与小五紧紧抱着一起。
几个强壮男子一拥而入,前面一个短须高个,却是老四,走到婉娘身边行了一礼,转眼看见沫儿,尴尬地一咧嘴巴。婉娘点点头,朝木台示意,后面几个身着官府皂衣的男子手持刀剑,飞快将堂主围了起来,拷上了铁链。
堂主面无表情经过婉娘身边,猛然回头,嘿嘿一阵冷笑,眼神烁烁,在昏暗中犹如两盏鬼火。婉娘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目送她走远。
2011-11-30 21:22:00
龙涎香
(一)
天气转寒,闻香榭忙了起来。公孙玉容来定了一批新娘用的香粉花露,尚书省左丞赵文宇之妻赵夫人、礼部员外郎之女薛冰等十几位达官贵人的女眷结伴前来,将闻香榭里的桃面粉、蔷薇粉、莺语露、桂花油、心花钿、青眉黛等一扫而空。婉娘见家里存货售完,便指挥黄三、文清和沫儿,每天里研磨、澄淘、压榨、调配,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日,婉娘听说南市附近的福善坊开了一家新的香料铺子,就带了文清沫儿步行去看。这家铺子是一个天竺商人所开,五间临街铺头一字排开,采用敞开式售卖形式,最里面是货架,上下层叠的推拉式桃木抽屉摆满了各种天竺香料,外面摆了多张藤木桌椅,上面放着紫砂茶壶,供购香者坐下细细挑选;几个店小二都是天竺人,个个身着同款条纹长袍,头戴高筒帽子,有一个的鼻子上还穿着亮闪闪的铁环,引得沫儿追着他看了好久。
婉娘打开各个抽屉,不时拿起一种香料嗅嗅,或对着阳光细细观察,但看了半天,也没说要买什么。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棕色皮肤的天竺小二已经有些不耐烦,不住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沫儿和文清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管坐在藤椅上,自己斟了茶来喝。婉娘看过一遍,才叫道:“两个懒小子,过来!”
两人不情愿地去了,婉娘一一指点,这种树皮是桉树皮,这是西域甘菊,这种紫色干花是薰衣草,这种亮黄色花朵是依兰,这种暗绿花瓣是天竺葵,还有什么乳香脂、檀香、迷迭香、丝柏、鼠尾草、佛手柑等,看得两人晕头转向,除了鼠尾草样子同老鼠尾巴相似而比较好认,其他的还是分辨不出,更不用提要达到婉娘要求的“闭眼通过气味分辨香料”了。
天竺小二看他们没有购买的意思,便去招呼其他客人。婉娘见着家香料铺子如此齐全,自然要抓住机会对文清和沫儿进行一番教育,直直将各种香料的效用、炮制办法又讲了一遍,听得沫儿直打哈欠。
如此一来,半天的功夫过去了,店里的客人已经被他们熬走了好几批。天竺小二实在忍无可忍,走过来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口音道:“这位娘子,你,买还是不买呢?”
终于给文清和沫儿解了围,沫儿连忙道:“就是,你买还是不买?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婉娘左看右看,随手拿了最角下一处抽屉了一条焦黑色扭曲状的木头道:“就这个吧。”
天竺小二生硬地道:“这个,十两银子。”
婉娘道:“二两。这个东西哪里值十两?”
天竺小二气急败坏道:“这个,很远地,拉来。很少见的。”
婉娘皱眉道:“这个一看就是陈旧了的,再放上几天,只怕一点效用都没了。不卖算了。”转身就走。
一直坐在柜台后面品茶的掌柜走了出来,笑道:“这位娘子慢走。看这位娘子是个识货的,就给个中间价,五两,再低可是不能了。”这位掌柜高大身材,深目高鼻,一捧卷曲的大胡子,一看就是个天竺人,没想到官话讲得如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