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自己真的是上了岁数,所以开始避讳“死亡”这个话题。
但是,死神的手,并不会因为我的恐惧,而离开。
康熙四十年,初夏的时候,我的阿玛永远的离开了。
他当了一辈子的武将,身子骨壮得像山一样,便是一头的白发也能将四五十斤重的长矛舞得虎虎生风。得了一等公的爵位后,便在家中处于半闲赋状态,每日里溜鸟逗孙,很是逍遥。
先前我四十岁生日的时候,皇帝特准我家里人入宫与我祝寿。那时候我看到七十来岁的阿玛,腰板依旧挺拔,健步如飞,声音洪亮,心中还很是欣慰,琢磨着待他八十寿辰的时候,说什么也要风光大办,好好热闹一回。
谁知,这一天,竟永远也等不来了。
二月的一场倒春寒,他稍微染了些风寒,有点发烧。吃了几幅药后,烧退了,可是却落下了咳嗽的毛病,换了几个医生,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所幸并不剧烈,三五不时的微咳,便没当回事。
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咳了两三个月,五月初的一天,阿玛早上起床,咳嗽两声,竟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接着整个人便栽倒了。
额娘大惊失色,慌忙唤人来帮忙,待找了大夫来,阿玛却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了。待到我得了消息,匆匆派太医前去,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白启说,阿玛其实走得很安详。除了早上惊天动地的那一口血,之后便始终如睡着了一般,并不曾经历什么痛苦。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还是仅仅为了安慰我才这样说。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阿玛的离开带给我的打击。
那个严肃又沉默的男人啊,一直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屹立着。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什么疼爱、关心的话,却始终在身后默默的注视着我,竭尽全力的保护着我。
怕我入宫受苦,他去求情托人,为我讨免选名额。
为我早日出宫,他四处活动,不知赔了多少笑脸。
待我成了后宫的一员,他更是谨言慎行,连男人飞黄腾达光宗耀祖的梦想都抹杀掉,一心只为让我能安心。
这个男人,付出了那么多,却走得这样猝然……
不等我从悲痛中稍稍恢复,额娘也跟着走了。
当日阿玛一去,额娘便跟着病倒了,任我多少太医派去,多少名贵的药材补品送去,皆不顶事。
她是因为思念阿玛所致,竟了无生意了。
我心中恐慌,顾不得什么后宫的规矩,向皇太后求了恩典,急火火带着毓秀赶回家中探望。
额娘的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因为门窗紧闭,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让我每朝病榻走一步,都倍感吃力。
“德宛,你回来啦。”
躺在床上的额娘,朝我扯出一个笑容,费力的抬起手来。我见状,忙奔到床边,拉住她的手。
“临走前,能再见你一面,额娘总算也可以瞑目了。”
额娘笑着握住我的手,
“额娘……”
我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这个女人,我喊了她三十几年的母亲,如今她坦言自己将死,如何不让我悲伤?
“哭什么啊?当年你和白启染上天花,生死难测,额娘就曾向天许愿,若能让我的孩子们好好活着,我愿用自己的性命相抵。你们姐弟两个病愈的时候,我都已经预备着死了,可老天却让我多活了几十年,够了。”
额娘抬手给我抹了抹眼泪。
“我这辈子,得夫君如你阿玛,得子女如你和白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如今,没什么遗憾了。”
喘了两声,额娘又握住我的手。
“原本还担心,你没有儿子傍身,在后宫里晚景凄凉。如今倒好,你不仅又有了十四阿哥,连四阿哥都回来了,公主嫁得也极好,想来日后,你的日子是很好的。白启袭了你阿玛的爵位,家里有他主持,也不必担忧。如今,就只剩下一件心事了。”
额娘用力握住我的手,眼中流出泪来。
“德宛,额娘对不起你。”
“额娘,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心中一惊。
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受到额娘的细心呵护,从来都是她对我悉心照顾、牵肠挂肚,何来对不起之说?
“德宛啊……额娘对不起你啊。”
听我问,额娘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当年,白启替纳兰公子传话,约你大明寺相见,额娘在门外听见了。额娘怕你们两个年轻冲动,做出傻事,得罪了纳兰明珠,会让你阿玛的日子不好过,便私下给纳兰府上送了信。谁知他竟做得这样绝,硬将你送入宫里。”
枯瘦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生怕我会挣开似的。
“这么些年,额娘眼睁睁看着你在宫里受煎熬,别人只当你得宠风光,步步高升,可额娘清楚,你心里多苦。你阿玛那么粗心的一个人,每次见过你,回头都跟我念叨好些天,说女儿怕是在宫里过得不舒心呢,怎么笑起来都没在家的时候好看了呢?我听他这么说,心里跟被刀子割似的疼。德宛啊,额娘真的后悔啊!”
看着面前痛哭的额娘,被她紧握着的手却一片冰凉,一如我此时的心。
这些年来,我始终认定,当初出卖我和纳兰的人是戴铎,他也从不曾否认过。
没想到……
耳边是额娘伤心的哭泣,脑中一片空白。
难过吗?这是自然。
面前这个女人,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拥抱了我。在此后的岁月中,也始终用她的温柔和慈爱呵护着我。即便不在身边,仍在背后默默的扶持我。可如今,她却告诉我,当年亲手毁了我与纳兰之情的人,就是自己。
恨她吗?似乎也没有。
戴铎曾经说过,历史的必然无法避免,改变历史的后果,无人能够承担。若额娘没有告发,也许也会有别人这样做。又或者,我和纳兰私奔了,却引发巨大的灾难,令天下生灵涂炭……
我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若是当年在大明寺中,我与纳兰不曾被强行分开,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那毕竟是最纯粹、最深刻的初恋啊……
但是,我也并不曾为了今日后悔过。若不是入宫,我又如何能遇见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如何能有了这一群可爱的孩子?
纳兰是我心中一辈子的遗憾,但我,绝不后悔。
罢了,罢了。
理清了思绪,我稳了稳心神,忙安抚情绪激动的额娘:
“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如今逝者已逝,额娘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你不怨额娘?”
额娘听到我的话,顿时眼睛一亮,挣扎着起身,拉着我的手臂,一遍一遍的确认。
“真的不怨?”
我扶着额娘,让她重新躺下,柔声安慰道:
“女儿明白额娘的苦心,怎么会怨您呢。额娘快不要胡思乱想了,安心养好病才是要紧的。”
“你不怨我就好,不怨我就好。”
额娘眼中还有泪水,可脸上已经笑开了。拉着我的手,嘴里念叨个不停。
“好了,好了,好了……”
我正想开口哄她睡一会儿,却猛地发觉不对劲。
额娘脸上笑着,嘴里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竟开始散了。
“额娘?额娘?”
我见状,心里一紧,忙唤人:
“快来人!来人啊!”
一直守在外面的白启他们闻声忙冲进来,白启和阿尔泰一头扑到床前,看到额娘的样子,急忙喊大夫来看。
守在家里的大夫乃是我从宫里派出来的太医,我们从床边退开让出位置,只见他神色凝重的诊过额娘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转头朝我跪下:
“娘娘,老夫人大限已至,恕臣无能为力。”
“额娘!额娘!”
白启和阿尔泰一听这话,又扑回床边哭喊起来。我鼻子也是一酸,但此时却还要强压下心中的悲伤,命太医起身:
“有劳太医了,请到外面休息吧,让本宫与家人再呆一会儿。”
太医领命,走了出去,我这才转头去看床上的额娘。
白启和阿尔泰都已跪在床头哭泣不休,嘴里叫着“额娘”。
额娘似乎听见了,眼睛动了动,手朝他们两个伸过去,兄弟俩连忙各抓住一只,贴在自己脸上。额娘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放开他俩,头动了动,两手朝上抬了一下。
“阿姐快来,额娘叫你!”
白启就跪在额娘头边,探头听了听,忙招呼我。
我走过去,阿尔泰忙让开位置给我。我坐到床沿,俯下身去,就听见额娘口中正喃喃的唤着我的名:
“德宛,德宛……”
“额娘。”
握住她的手,我轻声应道。
“德宛在这里。”
额娘涣散的眼神在那瞬间凝聚起来,定在我的脸上。
“德宛,你现在,幸福吗?”
额娘盯着我,急切的想要听到我的答案。我明白她的心思,顾不得脸颊上遍布的泪水,扯出一个笑容:
“幸福,我很幸福”
“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
得到我的确认,额娘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她终于不再为当年的行为耿耿于怀了。
我看着她越来越暗淡的神色,心中伤感,俯下身,给她一个拥抱,一如当初我初次睁开眼,她对我做的那样。
“额娘,放心吧,德宛如今,真的很幸福的。”
“好……幸福就好。”
额娘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