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也是哀家考虑不周,贵妃年轻,又初来乍到的,管理后宫确实勉强了。难得德妃体恤,愿意重掌大局,哀家自然也是喜欢的。”
皇太后看着我和贵妃,笑得如释重负一般。
“既然这样,以后就辛苦德妃,一切还照旧吧。”
“是。”
我和贵妃双双行礼,接着相视一笑,也算是完成了权力的交接仪式。
走出慈宁宫,贵妃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呀,好了,好了,这下可算轻松了,我可以舒舒服服地玩去了。”
说着,朝我讨好的一笑,便跑开了。
我目送她走远,笑笑,转身交代毓秀去各处传令,让我原本任用的人都回原本的岗位去,一切恢复原样,全力筹备皇太后的万寿。
对于贵妃和惠妃来说非常难以控制的局面,在我看来确实易如反掌。就像字面上的意思那样,我只需要将她们先前的安排推翻,便一切水到渠成。手掌反复间,后宫便又回到了过去我十几年经营的状态,一切都已习惯成自然,没什么不好办的了。
看着毓秀领命走了,我于是也准备回永和宫。转身之际,却感觉到一抹视线,下意识一扭头,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那视线的主人与我眼神一碰,便忙垂下头去了。
钮钴禄氏嘉宁,当日毓秀挑选的三位宫女之一。青萍到底还是被毓秀打发掉了,纵然我找了千万个理由,她却不能容忍这么一个惹是生非的存在长久的呆在我周围,寻了个理由,把人打发到苏麻拉姑静修的佛堂去了。
至于这个钮钴禄嘉宁,毓秀却是很看重,单将她提出来带在身边,有意培养来接锦瑟的位置。
我也曾问过毓秀,为何选她。毓秀的回答让我觉得很有趣:
“这女孩儿让我想起当年头一回遇见主子您的时候。”
毓秀头一回见到我?
那还是在储秀宫的时候了,我是刚选入宫的小宫女,她负责协助荣姑姑教导我。当日的情景犹在眼前,我却已有青丝悄悄转了白。
还真是令人怀念的日子啊。
3.泣尽风前夜雨铃
信步走回永和宫,钮钴禄嘉宁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待回到屋里,她伺候我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待我坐下,沏好茶水后,便低着头行礼道:
“奴婢愚笨,跟着毓秀姑姑的时日尚浅,不知如何伺候娘娘,疏漏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低级宫女能有机会在主子跟前伺候,通常都会拼命献殷勤,力求表现。她这般实话实话请求指示的,倒不多见。
不过,实诚的孩子,总不会惹人讨厌的。
我看着这女孩儿,端起她沏来的茶品了一口。
嗯,温度适中,浓淡合宜,但不是我平日爱喝的茉莉银毫,而是一盏普洱。
“本宫偏好的是茉莉银毫,毓秀不曾教过你吗?”
我放下茶盅,故意问道。
“教过。”
钮钴禄嘉宁恭敬地低着头答道,态度不卑不亢。
“姑姑还教过奴婢,娘娘的脾胃虚弱,不可多用寒凉之物。娘娘早上进的是莲子羹,午后又用了十三阿哥孝敬的绿豆糕,奴婢以为,不宜再饮绿茶。”
嗯,是个聪慧细致的孩子。
我暗暗点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又问:
“才在慈宁宫外,你一直偷眼打量本宫,却又是为什么?”
虽然那时她已经很快将目光转移,但还是被我察觉了。那目光中,是带着好奇、审视以及探究的。
这女孩儿,分明是在观察我,在品味我的言行举止。
“奴婢失态,求娘娘恕罪。”
钮钴禄嘉宁忙跪倒磕头。
“实在是娘娘举重若轻的风采令奴婢折服,才忍不住想偷看娘娘。求娘娘恕罪!”
风采?
我微微一笑,俯身将她拉起。
“既然入了宫,想必你也知道的,当年本宫,同你如今一样,是个宫女。你如今只瞧着本宫的风光,焉知本宫的今日,不会是你的明日?”
钮钴禄嘉宁才站起身,听我这话,顿时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硬生生磕在石板上,接着便是几个响头。
“娘娘明鉴!”
那女孩儿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却极坦荡磊落。
“奴婢实在只是羡慕娘娘的气度风范,从不敢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这是怎么了?”
毓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嘉宁做了什么,竟惹得娘娘生气?”
随着话音,毓秀走了进来,先给我见礼,接着指着钮钴禄嘉宁道:
“好大胆的丫头,这才教了你几天,就敢到娘娘跟前来卖弄,没得坏了我的名声,说我教出来的徒弟是草包。去,去,去,还不回你房里思过?晚上再教训你。”
我看着她明为责备实为包庇地将钮钴禄嘉宁送出门去,心中好笑,却不做声,由着她去。
“主子如今也不厚道了,竟吓唬个小女孩儿。”
返回身,毓秀便朝我道。
“奴婢在门外头都听见她磕头的声音了,才她起身,看那额头都红成一片。改明儿一准青了,外头人看了,还不得说您虐待奴才?”
我听着她埋怨,只是抿着嘴笑。
那女孩儿,看来是真得毓秀的心呢。
“毓秀啊,这个钮钴禄嘉宁,不一般呢。”
别的不说,单是她方才面对我的故意刁难,虽慌却不乱的态度,就已经不俗了。
“是啊。”
没有旁人的时候,毓秀跟我说话的态度也会轻松随意些。
“奴婢入宫三十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可能给奴婢这种感觉的,除了当日在储秀宫的娘娘,就只有她了。”
“在储秀宫的时候?”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了。那个时候,我分明是心如死水,一心只想平平安安熬到年头出宫而已。
“是啊。奴婢第一眼见到主子时,便觉得很吃惊,不过才十三岁的女孩儿,如何能有仿佛三十岁的冷静与沧桑,那双眼睛,竟像是洞察世事一般。”
毓秀回想起当年,也微笑起来。
“这个钮钴禄嘉宁虽然比不上主子那时候的聪慧通达,却也是难得的清醒自持,所以奴婢才高看她一眼,带在身边调教。”
我想起当年毓秀教导我的情景,不由得也是会心一笑。
“能被咱们毓秀姑姑看重,这丫头也是个有福的。”
“这个奴婢可当不起。”
毓秀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拉着我的手道。
“只是想着,奴婢已经上了岁数了,今后只怕能伺候主子的时候也有限,倒不如趁着脑子还清楚,选个妥当的女孩儿教导出来,日后也好替奴婢照顾主子。这样,奴婢就是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胡说!”
我低声呵斥,不让毓秀再说下去,可看着她那已经斑白的两鬓,心底却有些慌了。
在未来的年代,这个岁数尚可称作中年,可在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的大清朝时期,我们这样过了四十岁的女人,可以算是老太太了。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一直是她陪在我身边,早已融入了我的生活,我的生命,不可分割。
我早已习惯了任何时候只要一扭头,必定找到她的身影,却忘记了,毓秀和我一样,都会老的、会死的。
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天,若是她真的不在了,我……
“主子。”
毓秀看出了我的慌张,轻轻摇了摇我的手。
“主子别怕,奴婢会努力保重身体,尽量多陪主子几年的。奴婢这样做,只是想有些准备,若真到了那一天,定不让主子孤单一人。”
“偏你想得多。”
我猛地抬手,抹掉腮边的眼泪水,扯出一抹笑。
“你就定能走在我前面吗?还替我预备个人呢。等我走在你前面,倒看你去哪儿找我这么好的主子去。”
“哪里能有人比得过主子您呢。”
毓秀也笑。
“那就是了。”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用力握住她的手,我道:
“毓秀,在我眼里,也是没人能比得过你,没人能代替你的。从今以后,不准你再想着死后的事情。你要想着怎么好好的活着,跟我一起,我们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