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我在永和宫里躲清静，时不时有儿子陪伴，逍遥自在。那边外头管理后宫的势头，也是风风火火的展开。

如今，敬事房、内府库、御花园、尚衣、尚食、内帑等处的管事都被撤换，剩下的管事也是人人自危。

“外头都闹翻天了，你倒会躲清静。”

这一日，荣妃来串门。一进来，就指着我笑道。

“我又不是那定海神针，哪有移山镇海的本事？不过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太太平平过日子罢了。”

我迎上去，拉着荣妃坐下。

“听说你一直病着，连门都不能出了。今儿来看，精神倒像是比前阵还好嘛。”

荣妃作势上下打量我，笑道。

“你这病倒是稀奇。”

我也不掩饰，任由她揶揄：

“我怎么回事儿，你心里能不清楚？如今我若是出了永和宫，可不知道得多少眼睛盯着呢，只怕有人要睡不好觉了，我又何苦去讨人嫌呢。”

当初后宫交到我手里，我自然要尽心尽力做好我的工作。可如今既然明说了不要我管了，我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就只管独善其身。

荣妃收了嬉笑，正色道。

“如今外头可真是乱着呢，你就由着她们折腾？你打理了这么些年，都是心血啊，如今就这么拱手让人，便是我都替你觉得不值。”

“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随手抄起个金黄的佛手把玩。

“后宫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管得，别人自然也管得。我也辛苦了这么些年了，如今歇下来，散淡散淡也不为过。”

“可下个月可就是皇太后的万寿了，若是出了乱子……”

我把那佛手在手里来回的揉搓，淡淡的香气便散发开来。

“这事儿能有什么乱子？贵妃是皇太后亲自选的，自然最妥当不过。”

贵妃既然已经开始管事，那我就闭嘴不再说话，安排我差事我就做，不安排，我就在永和宫里呆着。

最大限度的给她自由和权限，到时候若是出了乱子，自然跟我没关系了。

不是我自夸，虽然都说，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可贵妃和惠妃，再加上良嫔、和嫔，四个人凑在一起，也未必能比我做得好。

其他三个女人就不用说了，便是惠妃，她有野心，也有小聪明，但却没有经验，使唤人和管理人不是一回事。

别的且不提，单从用人上，她们就已经输了。

各处的管事，虽说是我选的，可并不是谁跟我好我用谁，那都是看本事看能力上的。经过这些年的磨合历练，一个个都是有能为的。如今马上就是皇太后的万寿，她们却在临阵换将，只怕选出的都是些只会迎奉拍马的人。用这种人，除了添乱，再没别的好处了。

更不要说，那些个管事也在位多年，手底下的人多多少少有几个心腹在的。他们好端端突然被人撤换了，必然也不甘心的。如此一来，新上任的管事如何差遣得动人？我倒不信，她们能把所有人都换一遍。

荣妃看了我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在后宫这些年低调做人，是因为她的性格，却与她的头脑无关。在这后宫里，笨女人活不久的，她此刻必然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

按照如今贵妃一群人的做法，出问题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而我等的，就是那一天。

在荣妃面前，对于这件事，我不需要伪装。因为我心中清楚，她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惠妃当权。

荣妃的三阿哥胤祉和大阿哥胤褆一同封郡王，可没多久，胤祉就被人举报在敏妃丧期内违制剃头，皇帝斥其无礼，削了郡王爵，降为贝勒。

举报三阿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胤褆手下的官员。若说这事胤褆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是断没有人会相信的。

从今以后，荣妃，她已注定成为我的同盟。

目送荣妃离去，我身子一软，没形象的趴在榻上，说不出的疲惫。

闭上眼，脑子里竟浮现出很多年前在猎场上的那个夜晚。

篝火，夜风，猎物，勇士……还有那首歌……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

趴在榻上，我轻声哼着。

“…笑我如今……笑我如今……笑我如今……”

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滑入丝绸的软垫中，再不见踪影。

纳兰，你若看到我如今这般，心中时刻算计别人，一定也会笑我的吧。

我似乎，已经变成你讨厌的那种女人了呢。

２．好风又落桃花片

很多人都说，后宫是个复杂神秘的世界。其实，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生活在其中而已。如果真的身处其中，只要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明白：

其实，在后宫生存，和在外面打拼，是一样的道理。

一要有资历，二要靠人脉。

资历是不用说了，拼的就是年头。不仅是入宫的资历，也是主事的资历，那些经验和手腕都是如同铁杵磨成针的功夫，需要日积月累一点点琢磨而成的，做不得半点假。

至于人脉，后宫的人脉不同于外面的。外头讲究人脉，那是要上面有人。可是在后宫里，上面有人固然重要，可若想办事顺畅，更重要的却是下面有人。

俗话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需得把底下各处办事的人笼络好了，办事的时候才不会被使绊子，否则，便是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架不住他们阳奉阴违。

贵妃以为，主管后宫便是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发号施令。其实，不只是她，大多数后宫的女人，包括皇帝和皇太后，只怕都是这样以为的。

他们只看到太皇太后和我每日坐在那里听取报告再做出决定，只看到后宫各处井然有序令行即止，可并不知道在那背后我们有多少工作要做。

权衡利害、考核人才、审查成果、把持纪律、制定赏罚……

统领后宫的光环背后，我们付出的辛劳没人看得见。

别的不说，单单一场宴会，其中的门道就数不胜数。

座位的安排如何，谁和谁关系好应该坐在一起，谁和谁有矛盾不能安排太近，这是一门大学问。

菜式的顺序怎样，冷盘用什么菜，热炒配哪种酒，装盘使什么样式瓷器，哪位主子对什么食物忌口、瞅什么颜色忌讳……都要一一考虑周全。

当天用哪种花色的餐具符合气氛，准备什么样的花木应景，也要逐个审查。

什么时间上什么菜，奏什么乐，安排什么节目，由哪些人负责实际操作……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事先考虑周全。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各处办事的人更是惯会藏奸耍滑，若没些手段，根本弹压不住他们。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你不能放任他们中饱私囊，却也不能完全不给他们半分甜头。

我掌管后宫十多年，每预备一次宴会，都觉得疲惫不堪。贵妃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带着几个从没经历过这些的后宫女人，若能办出个有声有色的万寿节，才真是天下奇闻。

果然，没多久，贵妃和她的助手们就被越来越多的纰漏弄得焦头烂额。

毫无经验的主事者选用的那些新管事，大多是靠耍手段上位的，即不熟悉工作，又缺乏经验和威望，无法服众，自然更无法顺利的完成工作。

不仅如此，借着上位的机会，这些人更在意的是如何大肆敛财。

不久前敬事房的新管事才被人告了，说他公然索取贿赂，后宫的女人们谁给的贿赂多，谁的绿头牌就被摆在最上面。

没两日，又有人举报内府库的管事监守自盗，擅自挪用库房里的银子。

接着，御花园的几个小头目因为分赃不均当众殴斗，牵扯出盗卖御花园花草中饱私囊的事情。

……

皇帝雷霆震怒，责令贵妃检讨清查，整个后宫乌烟瘴气，皇太后的寿诞庆典却是没了指望。

皇太后大约是抹不下面子让我收拾残局，待到我去请安，她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暗示我帮忙。我只装傻充愣做不知道，什么也不说，反时时称赞贵妃小小年纪便敢独当一面，气度非常，皇太后慧眼识人，实在高明。

如此两次，我索性又称病，直说头疼，还像模像样地叫来太医号脉，皇太后那里便告了病，不去了。

永和宫的大门再次紧闭，这一次，谁来我都托病不见，就是贵妃来了也照样吃闭门羹。

“主子，贵妃已来过两回，您始终不见，不妥吧？”

毓秀最是了解我，想必早已明白了我的意图。只不过，我如今的做法已经太明显了，任谁都看得出，我在拿乔。

“既然叫我别管了，那现在天塌下来我也照样不管。”

我悠闲的喝茶用点心，听她问，便放下手中的茶杯，冷冷一笑。

说实话，我这次做得这么绝，并不是针对贵妃的。她不过是个初来乍道的小女孩儿，青涩天真，对我毫无威胁。

我是要让皇帝和皇太后明白，我管理后宫时付出的辛苦，以及我心里的不满。

既然他们觉得，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接手我的工作，那么，就试试看吧。当初是他们开口要我交出权力的，这一次，我就要他们再亲自求我收回那些权力。

我不在乎权势，也不在乎头衔，但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些年我为他们做的一切。只有皇帝明白了我的作用，才能稳固我在后宫甚至他心中的地位。

纵然我已经过了争宠的年纪，但我的孩子们却也都到了建功立业的岁数。太子当然不用我操心，可老四，十三、十四还有福儿，这三个孩子我不能不管。我既然出身不够尊贵，娘家又不够威风，便只能守住在后宫的地位，才能让我的儿女们不被人欺负了去。

早在十几年前，太皇太后已经教给我这个道理。曾经，我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实践它，可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她老人家有真知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