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走上前,朝我行礼,脸色挂着和煦的笑容,跟我那冰山脸的大儿子,真是天壤之别。
“八贝勒好。”
我笑着让他起身,指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三十七年的时候,皇帝封胤褆、胤祉为郡王,胤禛、胤祺、胤祐、胤禩则被封为贝勒,都有了品级。
“你们兄弟俩今日是从哪儿来?”
不等胤禩开口,胤祯就飞快地接嘴了:
“八哥让我上他府里喝酒来着。”
“不过些清淡的薄酒罢了,且只饮了两杯而已。”
胤禩忙解释道。
我抬眼看他一眼,笑笑没有做声。
听到胤祯说在他府上喝了酒,便立刻解释不过是少量的薄酒,是怕我嫌胤祯饮酒伤身而迁怒到他身上吧。
不过是几句闲话,他也这般谨小慎微地摘干净自己,真真是个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人物。
看着眼前笑得谦和的胤禩,我暗暗叹息。
胤禩去年也搬出皇宫开府建衙了,由皇帝指婚,他娶了宜妃的侄女儿为嫡福晋。如此一来,他便一下子与望族郭若罗氏也搭上了关系。那位郭若罗氏继承了她姑妈让人惊艳的容貌,与胤禩站在一起,倒是登对。只是眼神似乎有些过于凌厉,颇为霸道的样子,两人才成婚不到一年,已经有了“八贝勒惧内”的闲话流传。
这样的活法,想必也很累吧。
“八贝勒进宫来,可是有事儿?”
“也没什么大事。”
胤禩忙答道。
“只是今儿得了空,便来请个安了。”
我正和胤禩说话,一边的胤祯已不甘寂寞,掏出样东西送到我眼皮子底下献宝。
“额娘您快看看,我给您找来的好东西。”
我一看,却是只小耗子。
巴掌大小的一块软玉雕刻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捧着一个元宝,煞是可爱。周身圆润,莹白中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睛处嵌的是两粒黑珍珠,很是可爱。
我接过在手里把玩了几下,触手生温,色泽透润,虽说不上是极品,却也算上等的玉质。再加上眼睛处镶嵌的黑珍珠,价值便更高了。
“这个,只怕不便宜呢。”
我端着那玉雕,作势上下打量胤祯几眼。
“没看出来,十四阿哥好阔气啊。”
胤祯今年十二岁,还在读书,平日里吃住都在宫里,便是有例钱,也并不太多。而以我这些年管理宫中各项事务培养出来的眼光和估价能力,这东西在市面上少说也要四五百两银子,胤祯哪有这么些钱?
只怕是有心人做了好事吧?
果然,胤祯被我一说,摸着头傻笑起来。我眼睛往胤禩那边一瞟,却看他正转头看向亭子外头。
我顺着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身影远远地走着,却不知是往什么地方去。虽然隔得远,但我也不会认错,那人,正是卫小婵。
我只一瞥,就收回了视线,再看胤禩笑容依旧的脸,心中早已了然。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孩子啊。
胤禩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要去给惠妃、宜妃请安。我也不留他,点点头准了他的告退。
“八贝勒。”
待到胤禩礼毕准备离开时,我开口道。
“这玉雕本宫很喜欢,谢过了。”
抬手制止旁边想要说话的胤祯,我盯着胤禩继续道:
“过阵子得空儿了,不若也去瞧瞧你的生母,卫贵人这几年一个人,也怪寂寞的。”
胤禩看了我一会儿,乌黑的眸子便渐渐染上了亮色,嘴角微微一扬,接着又克制住了。
“胤禩明白,谢德妃额娘惦记。不知娘娘可有什么话要儿子转告?”
哟,这是怕我说白话哄他们母子,想再讨句明话吗?还真是个谨慎仔细的人。
我于是一笑,摩挲了几下手中的玉鼠,道:
“当年本宫就曾对卫贵人说过,让她安心等着,日后她儿子出息了,自然有她的好日子。如今,八贝勒不妨就替本宫传一句话吧:她的好日子,不远了。”
话说到这里,不必再费口舌。胤禩拱手,朝我深深一揖:
“谢德妃额娘,胤禩告退。”
说完,便退走了。
老八的这只玉鼠,我是不能白收的。如今的卫小婵,早已没了锐气,纵是野心不死,三十多岁的女人,也没了争宠的能力。不过是只再也不能咬人的纸老虎,我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了他这份礼。
而且……
我将那玉鼠托在掌心里,轻轻掂了两下,微笑起来。
生母既然已经做了一宫的主位,八阿哥与卫小婵母子相认也就是自然的了,从此再不必偷偷摸摸的相见,可以大大方方行事了。这样一来,应当也可以顺便分化一下老八同惠妃及老大的关系。
自从胤祚去了,我瞅着胤褆和惠妃就是不顺眼。再加上三十五年那次的事情,我对胤褆更是防备的很。
老八的出身再低,到底也是皇帝的儿子,况且他在朝中的人望素来很好,在皇帝跟前也说得上话。胤褆一直看重他,将他笼络着。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待胤禩走远,我扭头看身边的胤祯。那傻小子正云山雾罩地看着我,一脸“你们刚才说的我全不懂”的憨样。
唉,这就是差距啊。
我心中叹口气,拍拍儿子的肩膀,站起身,带他一起回永和宫去。
不过,也全赖这孩子跑过来一通搅合,倒把我先前的那点儿堵心给散了。
后宫之首也好,掌事的大权也罢,怎么也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事儿,就先放放吧。老话也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便是不做这后宫主事,依这几个孩子如今的样子,将来也错不了,我又何苦自讨辛苦呢?
如此一想,倒是豁然开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