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告辞出来,我回到永和宫便让毓秀给我收拾行礼。
从京城到博洛和屯行宫,快马四天就到,坐马车则需走七天才到。
到了行宫,才行了礼,不等说话就有人来回事情,我见状忙退了出去。临走,朝着守在皇帝身边的李德全使个眼色,便出了房间。很快,他便知机地跟了上来。
“李谙达,皇上的身体如何?”
李德全朝我施礼道:
“回娘娘,前阵子皇上感染风寒,一直不好,这两日才略有好转的,想来仍要再服几日药。”
这两日才好转的?若是这样,太子他们到时皇帝确实是病着的,为何孩子们看不出来呢?
“李谙达,太子和三阿哥这次,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触怒了皇上呢?”
“这……”
李德全犹豫一下,叹了口气。
“不是奴才说嘴,这次确实是太子和三阿哥不懂事了。两位殿下到时,皇上正烧得脸都红了,可两位殿下见了,不但不忧心,还挺高兴似的,之后又私自跑去打猎,皇上这才动怒,训斥两位皇子不孝,给遣回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心中顿时明白了。
皇帝因为发烧而脸上发红,可皇子们年轻不懂这些,看到皇帝脸红,只当是气色好,并不知是病重,实在是个误会。
不过,说起来也不能怪他们,一个个金枝玉叶,打小就被仔仔细细地保护起来,别说他们自己生病,就是周围有哪个奴才病了,也立马早早隔离开,怕把病气过给皇子们,哪里有机会让他们看到?想必在两个皇子心目中,脸红就只是身体健康的标志吧。
正巧这时候有侍卫端着熬好的药走过来,我便顺手接过,转身回了房内。
皇帝此时已经和大臣们议完事情,正靠在床头,见我进去,立刻瞪起眼睛,很不满的样子。
“皇上,喝药吧。”
我走到床前,递上药碗。
“哼。”
他哼一声,接过碗,一口灌下去,重新把碗塞回我手里,继续瞪。
我又哪里惹到这位大爷了?
大约我无辜的眼神刺激到了皇帝,他越发不高兴起来。
“你怎么来了?”
“皇太后挂念皇上的身体,让臣妾来探望一下,顺便照顾皇上。”
我如实回答,谁知那人竟更不满了。
“这么说,若非皇太后有命,你就不管朕的死活了?”
“怎么会呢。”
这么些年,我多少也清楚他的脾气了,忙赔笑解释。
“听说皇上病了,臣妾日夜悬心,常在佛前祈祷,就盼着皇上早日康复。只可惜,臣妾身为后宫之人,按律出不得宫,这次若不是有皇太后的懿旨,臣妾哪里能到这里呢?”
听我这样说,皇帝的脸色稍济,转脸却又想起别的,又找我的茬:
“哼!你既是来照顾朕,怎么来了却不理朕,倒跟李德全聊得起劲?”
要不说这男人有时候就跟孩子一样呢,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皇上国事要紧,臣妾不敢打扰,只得趁空儿先向李谙达问清楚皇上的病情,以便照料。”
我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斟了一杯茶水漱口。
皇帝乖乖漱了口,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眼珠子转转,又翻出一条罪状指控我:
“朕病了,各处都送了补品孝心来,唯独没有你的!”
“是,是,是。都是臣妾不好,请皇上恕罪。”
我陪着笑脸,慢慢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袱。
“臣妾将功赎罪,带了礼物来,求皇上息怒吧。”
说着,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摆在他面前。
几件新缝制好的贴身衣物,一叠纸,一个香包,一幅画,一包桂花松子糖,一把小木剑,还有一个拨浪鼓。
皇帝拿起几件衣服翻了翻,眼睛一亮,撩起自己身上的衣服比比,眼珠子转一转,顿时笑了。
这次皇帝病了,我确实从不曾送过任何补品、护身符之类的,可我的礼物,早已交给了李德全。从他离宫,身上穿的贴身衣物都是出自我手,我每日做好攒着,有信差来的时候便给他转交李德全。
内务府给皇帝做的内衣都是丝绸的,平日穿着舒服,可上战场是盔甲压身,丝绸的内衣太滑,反而令盔甲无法固定,来回摩擦更伤皮肤。所以我特地选了明黄色的纯棉布料,加工成内衣给皇帝用。
我剪裁、刺绣的手艺都一般,唯独缝纫锁边的活计做得炉火纯青,倒是要拜从太子小时候开始便给他缝肚兜所赐。几个孩子幼时的小衣服也都是我亲手做的,就连胤禛都每年做一套,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朕就说,怎么才说了一回盔甲磨得难受,第二天李德全就找了新衣裳来给朕,原来还是宛儿贴心。”
皇帝向来心思细密,看到我带来的那些内衣,再跟自己身上的针脚比较一下,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顿时怨气全消,凑过来搂着我笑。
我看一眼笑眯眯的皇帝,任由他搂着,没说话。
厮磨了一会儿,皇帝放开我,又去摆弄其他东西。
“老四的字越发进益了。”
皇帝翻了翻手里的那叠字。
“像朕。”
“四阿哥向来临摹皇上的字体,倒是有几分成就。”
我笑道。
“他听说皇上龙体有恙,所以特抄写金刚经为皇上祈福的。”
“嗯,好。”
皇帝很满意地点点头,转手拿起那包糖,打开:
“嗯?松子糖啊。大老远的怎么想起带这个来?”
“这是八公主的孝心。”
“哦……”
皇帝捏起糖看了看,丢一颗进嘴里,顺手往我嘴里也塞了一颗,又抄起木剑和拨浪鼓。
“这是老十三和老十四吧,那两个小子居然舍得放下他们的宝贝?”
“他们两个看到哥哥姐姐们都给皇阿玛送礼物,便自己送上来了。”
宫里的人都知道,胤祥的木剑和胤祯的拨浪鼓那是绝不准别人碰的,谁碰跟谁急。如今都割爱送给他们父亲,皇帝自然心里美滋滋的。
“嘿嘿,这香包做得不错,针脚挺密的,好。绣的是……金蚕吐丝吧?活灵活现的嘛,不错。”
我探头看看他手里的香包,说道:
“这是福儿做给皇上的,绣的是金龙腾云。”
“金龙啊……”
皇帝手抖了一下,有些尴尬,晃两下,仔细端详片刻,似乎找不到话来弥补,于是又捻起那画来。
“这个,这个朕看出来了,画的是朕嘛!对吧?”
“皇上圣明。这是吉儿画的。”
“嗯……”
皇帝得意片刻,又迷茫起来:
“不过朕怎么呲牙咧嘴的?还举着棍子?打旁边那条狗?”
我瞥一眼那画,叹息道:
“皇上,吉儿画的是皇上手持宝剑,旁边那个是战马。想来是她太小,无法描绘出陛下的雄姿。”
不过那马的确画的太小了点,从比例上看,跟狗似的。
“咳!经宛儿一说,倒是有些像马。”
看到皇帝难得尴尬的神情,我心里偷笑却也知道分寸,懂得沾点便宜见好就收,当即说道:
“这些东西虽然稚气,却都是孩子们的一番心意。”
“是啊。”
皇帝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一摸了一遍,叹了口气。
“连几个稚龄的娃儿都知道挂念朕,倒是两个长大了的……”
说到这里,大约是心中郁结,又咳嗽起来。
我忙为他抚背顺气,口中劝道:
“两位皇子虽然十来岁了,可到底自幼娇生惯养的,哪儿见过什么事情呢?皇上历来龙精虎猛,他们只见识过皇上神采奕奕的样子,哪里晓得皇上病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在那些个孩子心里头,皇上最是威风的。”
我一手在皇帝背上轻轻抚摸着,一手端着旁边备好的甘草水喂他喝。偷眼看他的神色,似乎平复了许多,便又说道。
“太子和三阿哥自从回京,便十分自责,又遭了皇太后的申斥,越发寝食难安,实在可怜的很。”
我慢慢给皇帝按摩肩颈,轻声说道。
“他们以前也没见过生病的人什么样,更不懂得如何照顾,一时弄不明白也是有的。经过这次,想必会改进的。”
皇帝哼哼两声没多说,闭着眼享受,我于是也不再罗嗦,相信他其实心里也已经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