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7-16 21:30:00
2.故宫事往凭谁问
三月十五的月亮,虽然没有八月的那么大,却圆圆的讨人喜欢。我站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突然升起了赏月的兴致。
上一次赏月,还是在乡下的时候,跟纳兰一起。
因为怕毓秀唠叨,我等她也去睡了,才悄悄出门,轻车熟路地朝后院走去。
自从上一次被苏培盛拉出去之后,我便食髓知味一般,时不时的会出去溜达溜达。不过一向不走远,只在静云庵附近转转。
清冷的月光撒在灰土地上,好像一层银霜,颇有些诗仙的《静夜思》里“疑是地上霜”的意境。
“别动!”
突然,余光中感觉有个黑影一晃,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接着脖子上一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比划在我的脖子上了。同时就感到有人紧紧贴在我身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东边传来几声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我顺着月光看去,几个金属铁爪正在墙顶闪着寒光。
我心里怦怦直跳起来。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太经典了,太刺激了!
“带我躲起来,快!”
身后那人低声威胁我,手里的匕首朝我脖子又用力压了一下。
我忙抬起手,指向那条有密道的草垛。
那人挟持着我走到草垛跟前,我忙把假门拉开,很警惕,依旧捂着我的嘴,用刀架着我脖子,带着我一转身,然后倒退着钻进了草垛里,再由我把假门掩上。
我才把假门关好,外面就传来凌乱、急促但刻意放得很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是蒙古语。
“别出声。”
那人带着我,小心地蹲了下来。
身后那人,感觉应该很魁梧,呼吸沉重而紊乱。我猜想他是受了伤的,因为我闻到了些淡淡的血腥气味。
这人的手很大,力气很大,捂住我的口鼻,非常用力,我很快就觉得呼吸困难起来。那人察觉到了这点,稍微松开了些。
“你要是出声,就立刻杀了你。”
我点点头,不敢乱动。这人的口音,我如今也分辨出来了,是蒙古人。
怎么回事?蒙古人之间追杀,竟然跑到京城来了。
我们两人蹲在草垛里不敢乱动,外面的人还没有离开,偶尔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草垛附近转来转去。
“哧!”
突然,上方的草垛传来一声骚动,好像被穿透的声音。我头皮一阵发麻,还没弄清怎么回事,那人已经拉着我一转身,将我按在墙的哪一方,自己挡在了我外面。
“哧!哧!哧!”
紧接着又是几声,从草垛四面八方响起,那人紧贴着我,我感觉他突然抖了两下,可手还不忘捂着我的嘴。
草垛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越发显得可怕,我心里怦怦直跳。好容易外面再没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那人才送来捂着我嘴的手,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趴在假门边上听了听。然后将那门推开一个小缝,试探一番后才整个打开。
钻出草垛,接着月色,我总算看清了这个挟持我的男人。
典型的蒙古男人的方脸膛,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皱着眉盯着我看。
他身上穿着普通的棉布袍子,因为先前又是翻墙进来,又跟着我钻进草垛,已经狼狈不堪。
尤其惹眼的,是他身上的几处伤口。
大腿上的一处伤口最为严重,裤管上有一大块明显的血迹,占据半条裤子,已经变成暗色,看来已经受伤较长时间了。
另外还有几处较轻的伤口,分布在他的手臂和肩膀处,都还在往外渗着血,显然是才受的伤。
莫非……
我回头看了看那草垛,还有散落在草垛边那些被砍下来的稻草。
他为了保护我,硬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那些人刺探的刀吧。
“小姑娘,今晚谢谢你了。”
那男人用生硬的汉语向我道谢,却随即拉起我,一瘸一拐的朝着厢房走去。
“那些人找不到我,不会甘心的,一定还在附近搜寻。能不能让我在你这里躲几天呢?”
2011-7-16 21:33:00
你接受我的拒绝吗?
我心中腹诽,却也无奈,被他拉着走到厢房前,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可以让你留下来养伤,但是你必须留在我让你呆的地方,不能让住在这里的其他人发现。”
我是用蒙古语说的,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挑起眉毛看我,居然很有些威慑感。
好在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宫里这么些年,见天跟那些个不好伺候的主儿打交道,虽然对刀光剑影的事情还不能应付,这种气势上的压迫却并不畏惧。
“你把我卷入这个麻烦,但是刚才也保护了我。”
我大胆地迎视他的目光,指了指他身上的伤口,继续用蒙古语说话。
“所以我愿意帮你,你可以在这里把腿上的伤养好再离开。”
说话间,我将他带到了我房间旁边,原本属于老尼姑的那间禅房。
“你呆在这里,我会送食物和伤药来给你。”
静云庵的厢房也分东厢和西厢,东厢是我和老尼姑的住处,毓秀和苏培盛因为身份的关系,都住在西厢。老尼姑走后,她的屋子就一直空置着,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这里平时没有人住,我会尽量不让人进来打扫。不过你自己也小心些,如果有人发现你在这里,我是不会承认自己认识你的。”
“怕毁了名节吗?”
那男人突然抬手,摸了一下我代表已婚身份的发髻,我立刻后退两步。他见我这样,便低声笑起来。低沉的从胸腔里溢出是笑声,让我想起小时候草原上吹过蒙古包的风。
“把你丢在这样的地方住着,你那夫家似乎也不怎么看重你呢。你还替他们守着名节做什么?”
“这个不用你管。”
我冷冷地转身,丢下一句话就走。
“你不要乱跑,我明早再来。”
×× ×
回到房间里,我却完全没有了睡意。
好容易熬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便又偷偷出去,先在前后院子里转了一圈。果然,一些血迹从侧面的墙角滴滴答答延伸到后院,昨夜天黑,看得不真切,如今在天渐渐亮起了,便显眼了。我用脚蹭了蹭,又从别处弄了些尘土过来,一点点将那些血迹都覆盖住,好在不多,掩盖之后便不明显了。
忙完这些之后,到厨房去弄了些之前馒头之类的吃食,先打包藏在自己房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毓秀该起来准备早点了,便又回到小厨房去。
将粥熬上,听着外面有了动静,我便弄了些菜,拿起菜刀切了几下,然后狠狠心,朝着自己手指割了下去。
“啊!”
锋利的菜刀立刻在手指上划开一条血口子,鲜红的血便蜂拥而出。
“主子!”
外面的毓秀听到声音,冲进来,看到我捂着手指,立刻尖叫起来。
“真没用,还说替你们做一次早饭呢,饭没做好,倒先把自己弄伤了。”
手指隐隐作痛,我一手攥着手指,朝毓秀笑了笑。
“家里有金疮药吧?”
“有,有!奴婢这就去拿!主子快回屋去!”
毓秀忙不迭把我推出厨房,然后跑去找了一大瓶伤药来给我包扎。
我任由她顺着那只受伤的手指把我抱得好像整只手都残废了一样,然后抓过那一整瓶的伤药和剩下的白布说:
“这些留在这儿吧,下次我自己换药就行了。”
我手上的伤其实并不十分严重,虽然出了点血,伤口实际上并不深。毓秀还有别的家务要忙,于是叮嘱我不要碰水,不要乱跑等等之后,便去厨房收拾我留下的残局了。
“你上次蒸的那个米糕不错,今天也做些吧。”
毓秀答应着,走了。
我等她走了,便翻出之前藏好的吃食,装好伤药和裹伤口的布条。那个米糕做起来颇费些时间,一时半会儿毓秀都不会来看我的。苏培盛虽然是太监,我不叫他也不能到我房里来,所以我便没什么担心的了。
推开禅房的门,里面却是空的,床上竟连睡过的痕迹都没有。
难道那人已经连夜走了?
正想着,呼的一声,一个人从天而降,吓得我差点惊叫起来。总算是看清了是那人,勉强将到了嘴边的叫声咽了下去。
我瞪他一眼,那人却咧嘴笑起来:
“你胆子很大,很好。”
“好好的,上房去做什么?你是猴子吗?”
我没好气地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放,那大汉便自己过去翻弄去了。
“你说不能让人知道,我只好躲到上面去了。在上面没人能知道了,他们看不见我。”
翻出个馒头,一边大嚼,一边指着屋顶的大梁,得意洋洋。
我看他精神不错,便也不担心,弄些了水给他便要走,却又被他拉住了。
“你怎么弄伤了?”
那人皱起眉头,看我手上的布,我忙将手抽了回来,藏在身后。
“我不受伤,怎么给你弄来伤药?”
看他脸上明显的升起怒气,忙又摇头辩解:
“没事的,只是割破了一点,很快就能好的,是他们小题大做了。”
说完,我转身出去,身后那男人突然说:
“噶尔丹,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说道:
“德宛,我叫德宛。”
说完,不等他再说什么,就迈出了门槛。关门的瞬间,我听到噶尔丹低声的笑:
“达娃……真是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