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字街口是军民议政司公开处决犯人的地方,黄铁虎做梦也不会想到虎翼营的几位队正竟会如此惨遭杀戮。他站在松木杆子下向上望去,纵海耷拉着眼皮似乎心如死灰,水筲张大嘴巴面现痛苦,翔子死鱼般的眼珠带着几分惊骇,他们的表情都凝固在了生命临终的那刻。黄铁虎回想起三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还想看个仔细,迎面却有一个天雄营军士踱步过来。黄铁虎怕惹来麻烦,只能悄悄地溜到一边的街角,面向墙角偷偷饮泣。他哭了一会儿,才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赶忙伸袖子擦去眼角泪水,继续向东而行。没走几步却看到墙壁上贴着一张告示,黄铁虎识字不多,不能完全读懂,但却认得告示上画的两个人正是吴绪昌和铁蛋,当看到告示左下角的大红钤印,他便明白这是都元帅通缉二人的海捕文告。
黄铁虎义愤填膺,很想上前将这告示撕掉,不想他才向告示迈了两步,一个天雄营兵勇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对黄铁虎说道:“小兄弟可是认得这上面的两名要犯?都元帅已经传下将令,只要能捉到这吴犯绪昌,赏银一千两,捉到那个黑大汉,赏银二百两。哪怕你知道这两人在哪儿,也有二十两银子可拿。”黄铁虎绷着脸,恨恨地说道:“不认得。”那兵勇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见状摇摇头走到一旁。黄铁虎心头愈加沉重,连吴指挥都被他们通缉,其他虎翼营弟兄还能好到哪儿去?果不其然,当他回到东关时远远便看到虎翼营化作一片废墟,所有营垒均破坏殆尽,只有那些断壁残垣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兴旺繁荣。黄铁虎走进空荡荡的营盘,他明知不可能在这里遇到虎翼营的弟兄,但还是存了万一的侥幸,盼着能有人和他讲讲当日的情况。可惜的是这里除了满地狼藉,一个活人也没有。
(正文)
黄铁虎正在废墟中徜徉感慨,猛听到身后脚步声响,他扭头一看真是冤家路窄,那个鹤翔营的春梅竟然也到了这里。春梅也瞧见了他,脸上横肉兴奋地直抖:“嘿,小畜生,可叫我找见你了!”黄铁虎在前飞跑,春梅在后猛追,两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然而黄铁虎昨夜赶了半宿山路,又没有地方休息,此时困倦已极,春梅却是生龙活虎,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近,眼瞅着便要被抓住了。
黄铁虎这时头脑反倒清醒起来,他看到前方横亘着一堵矮墙,记起这是吴绪昌的住处。他来这里串门便和到自己家一样,知道吴绪昌在房前屋后布设了不少机关,如今屋顶虽然没了,但地下的机关应该还在。于是他转到矮墙背后,轻巧地跳过被积雪盖住的门槛,踩着机关的空当跑了过去。春梅见他脚下放缓,还以为他没了力气,扬声大叫:“合该你这小畜生落在我手里!”刚说完这句话,脚下重重一顿,扑在地上来了个狗抢屎。这一跤跌得极重,她上下牙都咬在舌头上,满嘴都是鲜血。好不容易才从地上挣扎起身,才发觉绊倒自己的是一道门槛。跨过门槛后她眼前一黑,一根短棍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来势奇诡难测,不偏不倚击在额角上,疼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春梅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晕头胀脑地向前走了两步,眼见左侧有一道短墙,她以为短墙边必定安全,大喇喇地走了过去。不提防脚下一疼,抬脚一看鞋底正中有一根铁钉,连脚掌都扎破了。春梅把铁钉拔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往前蹭,好不容易才走出这片废墟,黄铁虎却早已不知去向。春梅气恼不已,脚下又走不动路,正巧迎面走来两名鹤翔营哨长,春梅叫住她们,说有虎翼营余孽在附近出没,赶快让指挥带人捉拿。那两人素知春梅个性强悍泼辣,不敢开罪于她,当下向桑二嫂及于五娘报告。虎翼营遭逢变故之后,鹤翔营已全面接管东关,桑二嫂及于五娘均在左近,她们原本就是吴绪昌遭难的始作俑者,闻言立即派出大批人马搜寻黄铁虎。
(正文)
黄铁虎摆脱了春梅之后也知道东关不能久留,想要寻个空儿出城。但县城东门被天雄营军士守得严严实实,便是一只耗子也难以溜出,黄铁虎在附近转悠片刻,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缝隙。此时背后号角大作,到处都是人喊马嘶,一队队鹤翔营女兵陆续出动,都是来捉拿黄铁虎的。黄铁虎眼见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只能在东关四处打转,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东躲西藏,但因东关出入通道皆被封锁,他始终无法从这儿逃脱。随着鹤翔营搜索越来越细,黄铁虎心内暗暗生乱。慌不择路之下,他钻进了一条两头皆有通路的小胡同内,不想前面有四五个鹤翔营兵士列队经过,他急忙闪身躲进一户人家门檐下。
等那队人走了之后,黄铁虎正想出来夺路而逃,另一队人却从胡同口吆喝着过来了。这队人挨家挨户地仔细搜寻,看样子不把黄铁虎找出来决不罢休。黄铁虎如果这时跑出去立刻便会被人觉察,但若呆立原地不动无异自投罗网。正不知所措之际,他手向后一扣,蓦然察觉背后的门没插上门闩,他屏住呼吸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狭缝,闪身钻了进去,又把门随手掩好。黄铁虎蹑手蹑脚地贴着木篱笆猫腰前行,刚走到茅厕旁边,里面却忽然钻出个汉子来。这汉子五十来岁年纪,瞧着有几分眼熟,肯定之前也打过照面。他显然也认出了黄铁虎,张了张嘴似乎要发问,黄铁虎急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又向外一指表示有人在追杀自己。
那汉子也明白了黄铁虎的意思,他点点头随后做了个引路的手势,示意黄铁虎随他过来。黄铁虎耳听得追兵临近,也没别的主意,只得跟着那汉子来到屋后的菜地上。那汉子掀开菜地一角堆着的麻袋片,下面现出一个方形的菜窖来。他指了指菜窖,让黄铁虎钻进去。黄铁虎小心来到菜窖中,看到里面储藏着大量白菜、萝卜、土豆,以他这样瘦小的身材也只能缩在两堆白菜中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他刚刚藏好,那汉子又把麻袋片移到头顶,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在这黑漆漆的菜窖里,黄铁虎什么都看不到,听觉反而敏锐起来。他听到有鹤翔营的人闯进了这个院子,问那汉子是否见过一个这样的小孩,随后便是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那汉子只在一旁忍气吞声,不敢顶撞他们。
(正文)
突然头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有个粗嗓子的女人恶声恶气地叫道:“那小鳖羔子跑不远,是不是躲在这下面了?”黄铁虎一听这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头上,春梅这家伙又阴魂不散地找到这里。只要他们掀开麻袋片,那便是瓮中捉鳖,黄铁虎就算交待在这了。这时旁边有个温婉和润的声音说道:“菜窖子里放的肯定是大白菜,人哪能躲在这?”这却是采芹的声音。春梅在麻袋片上踹了两脚,似乎很是不解气,但终究也没有掀开麻袋片。她和采芹商议了几句,咚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离开了院子。
黄铁虎躲在黑暗中不敢出声,即便鹤翔营的人全都离开他仍担心春梅留了人手在外面盯梢,因此在菜窖中不敢轻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麻袋片忽然掀开,一缕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才看到头顶繁星如阵,原来已经到了半夜。那汉子站在外面小声说道:“出来吧,他们都走了。”黄铁虎吃力地站起身,却发现腿脚都酸麻得无法动弹,此间主人伸手将他拽了上来。黄铁虎最关心的还是能否出城,他问小院主人:“外面情况如何?”主人答道;“出这个胡同倒是容易,只是主街上平白多了许多天雄营的人,他们似乎正在找你,你千万要小心!”黄铁虎一想躲在这里终非了局,更何况吴指挥还等着自己的消息,所以决意离开。他谢过主人之后匆匆出门,从胡同拐出来之后直奔南门而行,哪知才走出没多远就惊动了一个巡风的豹捷营军士,那人大叫道:“在这里了!”一声喊叫立时引来了数十名同伴,他们分路堵截,眼看黄铁虎在劫难逃。黄铁虎登时心如死灰,他默默念叨着:“吴指挥,只怕这次要辜负你了!”
正在难过的时候,空中电光闪烁,紧跟着传来一声霹雳爆响,余声在县城上空回荡不绝,仿佛有数千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响。黄铁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冬雷!伴着冬雷阵阵一股黑风拔地而起,眨眼之间吞没了满天星斗,肆无忌惮地横扫大街小巷内的一切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