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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台满心不高兴,问道:“那依你看该当如何?”管带答道:“先回水溪徐徐图之,我们标统也是这个意思。”府台本身是文官,并不掌控军队,这些军头既然不愿打下去,府台也没有办法,他只好说道:“诸位辛苦,就请把新军带回去吧。”那管带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当下向标统报告,把新军尽数撤走。新军是攻城的主力,没有新军民团自然不济事,府台随后也把民团撤走了。
吴绪昌望着新军交替掩护后撤,轻轻吁了一口气,抽触按从旁边赶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绪昌,今儿个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身边的亲卫也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吴绪昌摆手:“我们既然在一起共事,相互帮忙就是题中之意,诸位不必客气。健行军在东关还有些事,我们就不叨扰了。”周传连声道:“本来该略备薄酒答谢健行军各位兄弟,只是今日仓促,过几天一定具函邀请。”铁蛋冷不丁地说道:“酒席什么的俺们也不稀罕,就盼着你们能口下积德,不说吴兄弟的坏话。”一句话把周传闹了个大红脸,他向含混其词地替蔡肃辰辩解两句,又觉得不大妥当。幸而吴绪昌喝止了铁蛋,匆匆带着健行军离开了。
吴绪昌刚刚离开,巫征夷就从南面悠游自得地过来了,周传一见他就气得眼前发黑:“我们都打完了你才过来,早干啥去了?”巫征夷假惺惺地说道:“你们不也守住了北门,仗打得很不赖嘛。”周传劈手扯住他的前襟,将他拽到城边,指着城墙内外堆积的尸体咆哮道:“可你看看,玉衡、开阳两队死了多少弟兄!他们的死都怨你!”巫征夷十指之上皆有剧毒,他若想挣脱周传易如反掌,但他没有挣扎,任由周传拽住自己,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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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周传怒气冲冲地喝骂一通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周传,你只知道打打杀杀,却分不出个轻重缓急。你在前面把守城门,可我们也没闲着,这后面的防线早已布好。万一敌人突入城内,我们也能保住大半个县城。”周传愤怒的脸都变了形:“玉衡、开阳两队死了这么多人,你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我要找大掌柜说个清楚!”巫征夷淡淡地说道:“好啊,正好我也去见大掌柜,要不一起去?”周传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和你这种言语粗鄙、见识浅陋、自命不凡、一无是处的家伙呆在一起简直是我的耻辱,你给我滚!”说着用力向外一推,但巫征夷向后退了半步,随即牢牢站定,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周传看了片刻,嘴角边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扭转身带着摇光队回去了。周传在北门磨蹭了一会儿,也带着残军来见蔡肃辰。
周传早在路上就打好了腹稿,一见到蔡肃辰就列举了巫征夷的四大罪状:贻误军机、坐视不救、恣意妄为、奸诡叵测。每一条罪状下他都大肆发挥,攻讦巫征夷的种种不是。不料待他痛陈一番之后,蔡肃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面色冷峻如铁:“周传,你好大的胆子!巫贤弟就算有些不是,尚有畏我敬我之心。你却在这儿大放厥词,哪里还有半点把我放在眼里?”
周传此前从未见到蔡肃辰如此疾言厉色,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但他不愿就此服软,仍然抗辩道:“大掌柜,我周传是啥样人你也知道,对你可从来没有半分不敬之意。自从进了闯破天,我就跟从大掌柜披荆斩棘招贤纳士,不敢说有多少功劳,但辛苦总还是有的。攻打县城时我带队冲锋,一路拿下了三座小砦,还占领了县里的平准仓。承蒙大掌柜看得起,把北门防守重任交给了我。我丝毫不敢轻忽,带领两队兄弟修缮城墙,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城墙尚未完工新军即已到来,我又督率众兄弟拼死抵抗。可恨巫征夷作壁上观,若非我请健行军援救,北门只怕已经丢了!”说到这里巫征夷突然不阴不阳地问道:“周传,我们闯破天又不是没有援军,你有事尽可以找我商量,为何籍助外人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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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十分阴毒,周传被说得一愣,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大声嚷道:“巫征夷,你这是什么意思?”巫征夷冷笑不答,蔡肃辰却按捺不住,对周传大加训斥:“周传,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往我念在你久历戎行,对你多加优容,不料你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我既然将北门交付给你,自然便给了你专制之权,结果你指挥无方,致使玉衡开阳两队军势不振。如今你倒打一耙,妄想污蔑巫贤弟,哼哼,休想!若不惩罚你的过错,闯破天日后何以立足?我们在盟会之中又怎能具有威信?”周传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蔡肃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把自己以往的功劳全部抹杀,还把败军的过错也推到了自己头上。巫征夷巧言进谗,竟然毫发无损,周传纵有一万个不服,在蔡肃辰的目光逼视下也说不出话来。蔡肃辰随即将邓君用等其他头领召入江家宅院,当场宣布革除周传首领之职,并解除他对玉衡、开阳两队的控制,同时任命巫征夷兼领玉衡队,邓君用兼管开阳队,把周传贬为开阳队棚头。开阳队一棚原本有二十四人,分做三哨排列,但与新军力战之后各棚均只剩寥寥数人,周传要去的这一棚尤其凄惨,只剩四人勉强支撑。周传心内十分不平,但巫征夷派人监视他赴任,他不敢稍有反抗,只能怅怅地去做有名无实的棚头。
新军在城外遭遇失利,一时不敢进攻县城,而县城内的豪强也都是识时务者,相继向驻扎在城内的各支队伍输诚。原本与周传有联系的商会也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出银子支援闯破天。莫岁寒之前不知躲藏在那里,县城风平浪静之后他也冒了出来,主动和展鸿志取得联系,说吕平也拿出一笔银子,准备以健行军为靠山。展鸿志知道吕平是日本人之后,对莫岁寒的感受很是复杂,想要推辞不收莫岁寒却暗示他蔡肃辰已经收过银子,而且为数不菲。展鸿志思酌再三,还是将银子收了下来。但他不敢和吴绪昌明说此事,只是用矿上卖煤所得加以敷衍。入城之后吴绪昌又要处理健行军死者的后事,又要管理东关的数十条胡同,还需要兼顾蓬山会和日月会的杂务,哪有工夫去管这些事,因此便被蒙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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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破天入城十日有余,渐渐在城中站稳了脚跟。蔡肃辰先后派人和各派首领商议,准备成立一个督军府,把大伙的力量集中到一起。闯破天实力占据绝对优势,蔡肃辰的话大家哪敢不听?蓬山会、大排队、商会武装先后表示赞同,日月会段三娘觉得自己出身低微,不愿掺合庙堂之事,想要加以推辞,但各堂堂主却大半赞同。段三娘耐不住众人劝说,最后也同意了。唯有吴绪昌表示,成立督军府可以,但不能委任谢启仁官职,否则健行军坚决反对。
蔡肃辰亲笔写了一封书信给吴绪昌,表示肯定不会任用谢启仁,还说要对吴绪昌委以重任。吴绪昌在回信中说自己对功名利禄一向不放在心上,只盼盟主能将反抗朝廷坚持到底,不要半途而废。蔡肃辰对这些要求满口答应,又派邓君用送给吴绪昌十支新式火铳。吴绪昌本待不要,邓君用却说道:“上次你负气离开江家宅院,大掌柜也很懊悔,说吴老弟这么一个厚道人,这么坚持肯定有他的道理。大掌柜本来想亲自过来的,只是被杂事牵扯住了走不开,临行前他特意叮嘱我,这十支火铳就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请你不要推辞。”吴绪昌见他这样说只好留下火铳,邓君用在东关和江家宅院间又奔走了几回,终于说动吴绪昌也参加大会。因与会诸人都在城中,相互往来极为方便,蔡肃辰很快便定了具体日期,还给各派头领发了邀约红帖。
大会的正日子如约而至,吴绪昌换上一身簇新的棉布夹袄,带领铁蛋、展鸿志、水筲等十数人赶赴江家宅院。虽然天气十分寒冷,但阳光却依旧明媚,湛蓝的天幕澄澈万里,极目远眺楼阁亭台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不觉令人心旷神怡。江家宅院早已修葺一新,房檐廊柱处处都能看出粉刷的痕迹。闯破天派了四个能说会道的崽子充作知客,站在门前迎接各路豪杰。吴绪昌作为实力仅次于闯破天的健行军首领,自然是蔡肃辰重点招待人物,他一到门口便被热情地引到宅院天井。天井中早已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台子,吴绪昌的座位就在靠近台子左首第一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