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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随即赶到刘瘸子家,一番施为让刘瘸子心服口服,刘瘸子也不食言,立刻派人知会了城里的三教九流,让他们全力寻找健行军和闯破天的人。这大网一撒下去,还真就探出了一些端倪。有人回来说南关这一带有两个人颇为可疑。其中一位再次赁了两间矮屋,平时就只他一人住,可经常有各色人等出入家门。而他偏偏又不事劳作,谁也说不清他是靠什么养活自己的。另外还有一人是从外地搬来的,平时在街口掌鞋糊口,但他掌鞋的时候总爱和人东拉西扯,像是帮会差来的坐探。
林幕得了消息,悄悄回禀谢启仁,请他派两个精干差人听候使用。谢启仁见他处理事情果决明快,便将跟从自己多年的随身侍从康保吉和卢大祥差了出来。这二人一贯深居简出,街市上的人都不认识他们。林幕让康保吉去找那不事劳作的闲汉,让卢大祥去找那修鞋匠,两人各自领命而去。卢大祥这头没发现对方有啥异常,一番攀谈下来他认定对方只是个话痨,林幕就暂时将这修鞋匠放在一边。康保吉和那闲汉套近乎,却越发觉得对方可疑。首先此人说一口辽东土话,但细听没有蓝青官话的尾音,说明他不是城里出身,只可能是近郊迁来的。其次康保吉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跑单帮的,然而康保吉以行当内的切口试探他,他却懵然不知。再次他双手指节粗大,以前肯定干过农活,不过手上的老茧却大半已经脱落,至少在近期他没在地里忙活。康保吉再和他细细盘道,发现他十句话中有九句半都在胡扯八拉,没有半句是实话,而且他还反复试探康保吉的老底。康保吉坦然相告,说自己是衙门里的差人,还给对方看了自己出入衙门的腰牌。对方对此极感兴趣,还不断问起衙门内的事。康保吉跟从谢启仁多年,对衙门上下的运转熟极而流,闭着眼都能数出个一二三来,当下卖弄一番,对方听得两眼放光,还请他去澡堂子里泡了回澡。康保吉先后跟谢启仁和林幕汇报过,二人皆命令他利用好这个机会,摸清此人的底细。康保吉便趁着对方有意接近的机会,卖弄一些典故轶事,果然引得这呆汉如痴如狂,甚至二人很快结成了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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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康保吉迷惑住的人正是胡本,可怜他在县城为健行军做了多年耳目,识人工夫到底还差了一大截,竟没瞧破康保吉的用意。又兼吴绪昌急于探听到更多内幕,胡本也就更加卖力地奔走往来,丝毫不知自己已落入他人彀中。康保吉受了胡本一些好处,也时常回请他吃饭喝酒,酒到酣处夸口自己在县衙路数都已趟平,要从外面弄个把人进县衙易如反掌。胡本一听这话兴奋得两眼放光,说自己有个表弟正好在家无所事事,想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就是不知衙门能否收留。康保吉装成说漏了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你那表弟是啥样人?可别给我惹麻烦。”胡本暗暗好笑,嘴上却说道:“我那表弟和我一样都是实诚人,你就尽管放心支使他,他要不听话我拿大棒子揍他!”康保吉闻言点头:“那好,你准备一些银子,我要去上下打通关节。”胡本道:“咱交情也到这份上了,也别闹那些虚文,你给透个底儿,需要多少银子?”康保吉心想这待宰的肥羊不宰白不宰,便开出了大价钱:“得十两现银,银票什么的不行。”胡本吃了一惊:“我表弟进衙门也不求当官发财,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康保吉一咧嘴,扳着指头数上了:“老弟,你是不知道哇,这自上到下哪个地方都得打点,条条毒蛇都咬人呐!你看县太爷、县丞、县尉、典签都要打招呼吧,这花不花钱?然后有民团的团总、衙役的差班班头、县城各处的巡检,还有那上头差来的谢帮办,你看哪里不花钱?你给的银子平摊到这些人头上,也没有多少啊,人家拿了只怕还嫌少哩!”胡本一缩牙花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好,那就说定了,两天后我来找你,当面交割银子,顺便再把我表弟领过去。”康保吉答应得痛快:“只要银子送上去了别的都不是事,你就等着吧!”
胡本自以为办成了一件大事,乐颠颠地来找吴绪昌。吴绪昌也没多想,从健行军的结余中拨出十两银子给胡本,问他准备让谁去县衙?胡本答铁蛋太莽,翔子太憨,也就纵海还成。吴绪昌便叫纵海过来,让他扮成胡本的表弟去县里。纵海本不愿意去,他想着在村中还能多干点活,去县里家中的大小杂事可就全指望不上了。但胡本说道:“我这个便宜大表哥可不是好当的,要把你领进衙门里头,还要让人瞧不出破绽,麻烦事多着呢。你要是不去我就问问别人,准保有人抢着去城里开眼。”纵海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想去了。成吧,就依你。”吴绪昌知道衙门内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翻船,免不得又叮嘱了纵海几句,纵海都一一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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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海随胡本到城里之后,暂时和他挤在一处。转天二人一同去见康保吉,胡本将装有现银的布口袋交给康保吉,康保吉打开来验了成色,觉得还算满意,又随口问了纵海籍贯年庚,这些纵海来之前就已和胡本商议妥当,对此是应答如流。康保吉道:“你们先回去,明天等我的信,若是明天不成后天肯定成。”胡本和纵海又说了一通拜年话,康保吉提着银子回去了。路上纵海问胡本:“你说他会不会骗咱们?”胡本道:“我已探过他的底儿,他就在县衙里做事,这决计错不了。如果他私吞了银子不办事,我也不是吃素的,非给他开个染坊让他瞧瞧颜色不可。”
纵海仍旧觉得没底,回去后心事重重,胡本叫他放宽心,说肯定没事儿。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康保吉便找到胡本,兴冲冲地嚷道:“成了!还是个好差事,平常在县衙听候大老爷差遣,然后去白家堡子催粮。”白家堡子这一带熟田较多,每亩地能比别的地方多打三十斤粮食,因此有钱的人家都愿意在这里买地,久而久之白家堡子便有为数不少的大户。能去这一带干上催粮的差事,那是天大的好事,因此胡本推了一把尚在懵懂之中的纵海:“还不快叩谢康爷!”纵海在他的催促下,稀里糊涂地给康保吉磕了个头。康保吉赶忙伸手搀起:“以后咱们就在一块做事了,哪里需要如此客套!今天便带你去见各位上官,摸清衙门的路数,以后也少吃些亏。”
胡本知道这一去免不了又要给主事的例钱,赶快将身上的银子都翻出来给纵海,纵海随康保吉到了衙门,其实也就见了县尉和几位在此值守的巡检,县令和县丞都没见他。纵海牢记胡本的叮嘱,舍得银子使用,那几位都夸他会来事,纵海也就在衙门里留下了。那些人看纵海比较上道,也愿意将衙门里头的门道倾囊相授,纵海跟从吴绪昌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的,所以上手很快,上上下下都觉得这人不错。和这些人在一块之后纵海才知道他们过的是神仙日子,每天出车入辇自不必说,早上去衙门里画押点卯,办完县太爷的差事,而后这一天便全是自己的。虽然县城里寒素了一些,不能和奉天这样的大城相比,但好玩的东西也是一样不少。想去戏园子看戏也成,去茶馆听说书也成,去澡堂子泡澡也成,晚上还可到长三堂子消遣。吃官饭的从不用担心手里没钱,只要和书办等人有交情,在别人递状纸时上下其手,里面的油水可厚得紧。出门催粮时只要将公门皂衣一穿,哪个大户敢不巴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