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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飞熊早望见大松树下站立的灰衣少年,心想吴绪昌脚程可真快,竟然先期在这儿候着了。纵海将人带到,向两人一躬身便退了下去。沈帷寒在去年冬天曾与吴绪昌朝过相,不过那时是在大雪之中,双方又都舍死搏杀,因此对于他的相貌没能瞧得仔细。此时见吴绪昌长身玉立,眉目之间虽略显疲惫,却仍掩不住扑面而来的俊雅气度。他原先对吴绪昌颇有几分不服,见到他本人后也为之心折,赶快上前来见礼。吴绪昌却已认出他来,微微一笑:“沈道长不必多礼,山村简陋无以招待贵客,就只好到这里来了。”沈帷寒有事相求,附和着说道:“这儿也挺好,地方清静没人打搅。”
吴绪昌和他略作寒暄,便问他因何而来。沈帷寒迟疑了一下,拿出黑蝠索命匣,又将谢启仁的毒计一一道来,最后说道:“贫道无心为虎作伥,故此将实情相告,还望尊驾不要怪罪。”
吴绪昌接过黑蝠索命匣,左掌托住匣底,似乎在掂量匣子的轻重,稍顷他对沈帷寒和荣飞熊道:“这等玩意岂能伤得了我,你们且退后!”沈帷寒和荣飞熊急忙闪身跃开,却见吴绪昌已将黑蝠索命匣抛到半空,一扬手金梭子电射而出,正击在匣子中间,发出一声裂金碎玉的脆响。匣子在响声中向外炸开,但听机括之声不绝于耳,一只硕大的黑色蝙蝠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它长着圆耳尖嘴,腹下有一对利爪,酷肖野外的活蝙蝠。吴绪昌见它来势凶恶,掌心一翻化出夔牛印,堪堪抵住黑蝠的攻击。黑蝠尖嘴一张,将腹中所藏毒烟喷了出来。五彩斑斓的毒烟袅袅升腾,并向四周快速散开。不过吴绪昌对此早有防备,金梭子击碎匣子后就绕着毒烟盘旋飞舞,团团金光耀人眼目,将毒烟都封闭在了方圆丈许的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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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蝠虽然想要冲出,但它以机括驱动,力量毕竟有限,无法与金梭子相抗,只能在铁桶阵内左冲右突。不多时机括转到尽头,它一头栽到地上再也无法飞起,而那些毒烟在金梭子的压力下缓缓沉降在地上。吴绪昌剑指一挥,吐气开声叫了一句:“着!”金梭子挟着万钧力道俯冲下来,没入脚下的大地之中,转瞬落下的位置便涌出了清澈的山泉,缓缓地没过毒烟,将它们涤荡一空,再也不能危害他人了。不过附近的几株小树枝叶却迅速萎黄,很快就变得奄奄一息,看样子毒烟即使融化在水中仍然不减毒性。
荣飞熊和沈帷寒看得心惊肉跳,对吴绪昌也更增敬意。沈帷寒心悦诚服地说道:“吴道友真乃异人,贫道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妙的五行运用。”荣飞熊也说道:“我们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谢启仁那点儿微末道行还想谋害你,那真是痴心妄想!”吴绪昌淡淡道:“让两位方家见笑了。沈道长,请你伸出右手。”沈帷寒不再怀疑,坦然把右手递给吴绪昌。吴绪昌三指扣在他的寸关尺三脉上,仔细感受脉象变化。稍顷他对沈帷寒说道:“脉象弦紧,有水冷金沉之象。气口往来冲战,该是毒质侵入腠理。幸而道长道基深厚,毒性一时不致大损。”接着又换到左手:“人迎亦有冲战之象,不过不如气口剧烈。”
沈帷寒见吴绪昌说得恳切,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那究竟该怎么治呢?”吴绪昌道:“道长先不要着急,我还要再做观察。”说着运指如飞,接连点在沈帷寒颈项上的天突和双臂的内关穴上。沈帷寒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便是想躲避也躲避不了,对他的钦佩又增加了一重。吴绪昌用的是力贯筋骨的重手法,本来这几处穴道若是轻加点按有止吐除烦的功用,他这重手法一施,沈帷寒顿觉胃肠一阵抽搐,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些秽物来。
吴绪昌却早擎着一块布帕在下面候着,沈帷寒吐出的秽物尽数被他接住。沈帷寒颇觉羞赧,惭愧地说道:“让道友见笑了。”吴绪昌道:“不妨。”他不顾秽物散发出的酸腐气味,从怀中取出一撮药末撒在其上,片刻之后它的颜色渐渐变为紫黑,吴绪昌点头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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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帷寒急切地问道:“怎样?”吴绪昌道:“此毒有两种药性,一为至寒至阴,一为至刚至阳,两种药性皆是峻猛至极,却又彼此纠缠一处。每天子时到午时阳气渐升阴毒发作,午时到子时阳气渐衰阳毒逞威。要根治此毒只有先服下几味生于幽阴的药物蒙蔽阴毒,然后在卯、辰两个时辰阳毒最衰的时候用针石将其根除。而后到申、酉两个时辰再全力对付阴毒,那时便可痊愈。”沈帷寒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谢启仁拿来对付自己的居然是这样一种奇毒,他说道:“贫道不通药理,还望道友将所用药物相告。”吴绪昌道:“不必如此麻烦,你就在这儿歇着,今天保证让道长复原如初。”
沈帷寒听了也自欢喜,当下吴绪昌在后山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吩咐荣飞熊守在外面免得他人打扰,而后他亲自为沈帷寒医治。沈帷寒原本已有一定道基,再加上吴绪昌神乎其技的手法,到了晚间果真已将毒质派出体外,吴绪昌金梭子刺在他的指尖上,渗出的血珠已转为鲜红,证明沈帷寒确已痊可。沈帷寒这一天和吴绪昌交谈下来自觉受益匪浅,他起身向吴绪昌拜谢道:“道友不念旧恶倾力相救,贫道实在是铭感五内,只恨贫道囊箧空空,并无金银可以报答,只有日后徐图回报。”说着向吴绪昌稽首为礼。吴绪昌伸手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道长不必客气,我出手救治不为钱财,只要道长有这份心也就够了。”
沈帷寒再次拜谢,而后与吴绪昌举手作别。吴绪昌忽而从后面叫住了他:“道长留步!若是谢启仁问起来道长该如何交待?”沈帷寒道:“贫道拿话搪塞他便了。”吴绪昌微微摇头:“谢启仁是精明人,哪有那么好糊弄?”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内外嵌套的木质圆盘,外盘上刻有浑天度及二十八宿,内盘上刻有六十甲子躔度,另用红字标注着旺、相、衰、绝字样。吴绪昌说道:“这是六十甲子合日互用盘,每日该用哪个时辰取穴下针只需将内外盘转到对应宫位即可。待回去之后可以说是从我怀中翻出来的,谢启仁没有见过,一定会信以为真。”沈帷寒谢过吴绪昌,和荣飞熊一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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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荣二人回到县城,荣飞熊托辞有事先走了,沈帷寒便回自家。在宅院前他正要伸手推门,忽然觉得暗处似乎有人盯着自己。当下他佯作不知,进到院中反手关上了大门却没有立时进屋,而是悄悄躲在了门背后。片刻只见门对面的草丛中探出个脑袋,正努力向自家宅院张望。沈帷寒一瞧这正是昨天谢启仁派来的差人,登时怒火攻心,推开门便走了出去:“你有事吗?”那差人没想到被沈帷寒撞个正着,登时老脸胀得通红,好在公门之人面皮均是厚如城墙,很快他便勉强笑了笑,朝沈帷寒一拱手:“沈道长,谢帮办刚才吩咐小人,若是见到道长就请您过去一叙。”沈帷寒一拂袖子,本来想说没空,但转念一想谢启仁最是多疑不过,现在如果不去他说不定又起了什么心思,便对差人说道:“你且稍待,贫道换身衣服便来。”稍顷他从里面回转,果真换了一身簇新的道袍,腰间也换了一根丝绦扎着。他跟在差人后面,再次来见谢启仁。
谢启仁今天换到了城北一处临街的宅子歇脚,见到沈帷寒到来他立时满面堆欢:“那个相二贵的大哥我已命人放了。沈道长果是信人,做事雷厉风行,一早便出门去了,不知这事可有个结果?”沈帷寒说道:“谢帮办的黑蝠索命匣果真管用,吴绪昌一出来便踩上了,黑蝠从匣子里出来后口喷毒烟,他顿时啥也看不着了。贫道以六相藏元术攻其肋下,吴绪昌颇有些手段,还和贫道对拆了几招,结果被贫道一剑刺入腹中,谅他也难以活命。贫道还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件东西。”说着将吴绪昌交给他的圆盘拿了出来,谢启仁见这圆盘算理严密,二十八宿时辰旺衰一目了然,知道确是吴绪昌的东西,对沈帷寒说道:“道长真有本事,这次出去可是立了头功。我昨日答应道长要摆庆功宴,咱们说到做到,马上就开席庆贺。”沈帷寒推辞道:“贫道奔波了一天也有些乏了,改日再来叨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