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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人良出了吕平典当行,真是越走越气。这一个小小的典当铺掌柜居然有如此手段,竟然让他束手束脚完全没法施展手段。倘若这是在前左所,他必定要让对方公平交易,多饶出四五十两银子,但无奈现在身处县城,如那吕平所言到处都是朝廷耳目,他孤身一人在此哪敢造次?想到这儿曲人良长叹一声,继续沿主街向东走去,他要到那里将银票换成银子。他刚刚走到街角拐弯处,正要牵着马转过去,一辆黄包车却从远处急匆匆地奔来,看人力车夫卖力地样子,车上的主顾必定出了大价钱。
曲人良担心这车夫毛毛躁躁会撞到自家坐骑,便驻足在街边等候黄包车过去。那黄包车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劲风吹起了黄包车的土布帘子。曲人良无意之中向内瞥了一眼,赫然发现车中端坐的竟是健行学堂的同学莫岁寒。莫岁寒看到帘子吹开也向外面张望,目光与曲人良交错而过。他的惊讶不在曲人良之下,连嘴都张大成了圆圈。好在黄包车一晃而过,布帘随即落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布帘,距离也迅速扩大,再也望不见彼此。曲人良心中暗呼倒霉,今天真是出门不利,居然碰上这么个灾星。他牵着马疾步穿过街市,到了银庄便拿出银票,要求兑换为现银。银票正是这家银庄所开,上面又有典当行的大印,自然毫无问题。可那银庄伙计做事仔细,翻来覆去查看了上面的文字标识,又去底账中查了一遍方才答应为曲人良兑换。曲人良本已有些不耐,那伙计却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开银庄的从来都是水磨工夫,急躁不得,倘使尊驾催我快些,我若点错了数目掌柜怪罪,究竟是算你的还是我的?”他一边说一边拿银秤秤取银子,好半天才将银两凑齐,包了个小包袱递给曲人良:“你可看清楚些,出门之后我们银庄就不管了。”曲人良早就等得心焦,将包袱绑在背上急匆匆地乘马出门,又费了一番口舌从县城中出去,平安无恙地回前左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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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人良前脚骑马刚走,后头一个人便踅进了银庄,此人非他,正是匆匆而来的莫岁寒。他今天本要去拜访一位致仕还乡的耆绅,在车上看到曲人良之后便将这事抛在一旁,往前赶了没多远便喝令车夫停车,而后掉头赶了回来。曲人良进银庄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候着,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曲人良行色匆匆地背着个包袱出来。从曲人良的走路姿势看那包袱里的东西多半便是银子,而且数目不小。莫岁寒急于打听清楚,装成办理银票的主顾进了银庄,先赏了几位伙计一些散碎银子,不费什么周折就弄清楚曲人良是从吕平典当行过来的。莫岁寒心说这真是瞌睡碰到枕头—巧了!要说县城里别的地方他不一定熟悉,但吕平典当行他熟到不能再熟,和吕平也有极为深厚的关系,要弄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大概不会比把手掌翻过来更难。
曲人良回到前左所后,把这次去县城的经过和吴绪昌详细说了一遍,连碰到莫岁寒的事情也没有隐瞒。吴绪昌静静地听他讲完,又验看了他带回来的银子,温言道:“曲兄这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曲人良道:“我倒不累,你是不是还有人要见?我去跑个腿。”吴绪昌没拒绝:“也好,那就把铁蛋、纵海、乔兄、展兄喊过来。”曲人良得令而出,这些人都在左近,不一会儿大家便先后赶到翔子家,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吴绪昌先分出一些银子给纵海:“头几天出门折了你的花背骡子,实在是过意不去,等开春了去选头牙口轻的牲口。”纵海推辞道:“我这是为咱们的事出力,一头骡子也算不得啥,这银子我不要了。”吴绪昌却将银子强塞到他手中:“这件事是大伙的事,于情于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银子你拿着换了牲口,下次我们也好再使用。”众人听罢都哄笑起来,纵海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就将银子收了。随后吴绪昌又陆续拨付给乔晓杰、铁蛋一部分银子,嘱托他们将村民们先期垫付的砖瓦钱还回去。铁蛋笑呵呵地道:“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拿到这些银子,要是换成牛肉怕不能吃个三年五载的!”纵海鄙夷地瞧着他:“这是大伙的钱,你要是敢胡来就有人和你拼命!”铁蛋赧然:“嘿嘿,俺不就是随口说说嘛,真叫俺花俺还不舍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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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刚将银子分好,众人未及散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接着便听见把守门户的兄弟喊道:“莫兄弟到!”健行军每逢头领聚在一处,必然在周围留有巡风的弟兄。若是平常时候有外人到来,一般由这些弟兄拦在外围,并派人通禀各位首领再决定见或不见。今天这兄弟高声提醒,那显然是有意为之。曲人良登时变了脸色,嘴里嘀咕道:“他怎么来了?我先出去避避。”铁蛋、纵海等人不愿与莫岁寒朝面,几人不待吴绪昌吩咐便已先后携着银子钻出门去,从后面跳篱笆走了。吴绪昌和乔晓杰、展鸿志相对摇头苦笑,正准备出去迎接,莫岁寒却已大踏步走了进来,看到三人坐在炕头,笑着说道:“我来得还真巧,要找的人都在这里。”
吴绪昌料想他也看到曲人良等人溜走,就此岔开话题:“岁寒急着找我们,肯定有急事吧?”莫岁寒点点头,从身后拎过来一个褡裢,交到吴绪昌手里:“这是给大家的,绪昌兄你瞧瞧。”吴绪昌打开褡裢,见里面都是散碎银子,毛估也有几十两。乔晓杰和展鸿志也极为吃惊:“岁寒,你这是做什么?”莫岁寒道:“我这个人比较懒散,也没啥出众之处,大事是不能指望的,但小忙还是会帮的。这些年我在县里东奔西走,总算没有白费工夫,攒了一些家底。这笔银子我留着无用,又想到世间好友唯有几位健行学堂的同窗,就交由绪昌兄支配吧。”吴绪昌细品他说的话,从里面读出了几层意思:首要的便是莫岁寒希望拿银子开路,改变自己和健行军众人的关系;其次莫岁寒在赌曲人良没把碰到他的事如实相告,就算吴绪昌会产生某些联想,可毕竟中间相隔太短,从常理上也会否定这些可能;最后莫岁寒抬出师门情谊,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着实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乔晓杰和展鸿志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吴绪昌这样的心思,又一向和莫岁寒走得比较近,再加上清楚健行军内部入不敷出的局面,因此展鸿志便试探性地开了口:“绪昌,岁寒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该—”吴绪昌没等他说完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岁寒,你挣钱也不容易,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三瓜俩枣地攒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心思。虽说我们和亲兄弟也没分别,但这银子你还是拿回去使用,如若需要我自会想你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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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岁寒见吴绪昌冒出这么一番话,咧嘴笑了一下:“绪昌,你何必这样自苦?你看看乔兄、展兄外加你,三个人没一件像样的衣服,出去了也不体面,这些银子就算不用在健行军上,你们三人每人裁几尺布,做身好衣裳穿着,多少也好看一些。”
展鸿志刚才的话被吴绪昌打断,颇有些不以为然,他不像乔晓杰那般能藏住心思,忍不住又说道:“绪昌,岁寒说的也没错啊。这些银子别说给咱们三个做新衣,就是把全村老少爷们叫到一块,做衣服也尽够了。”
吴绪昌颇有些恼怒展鸿志不识大体自作主张,当着莫岁寒的面他虽然不好发作,但眉头也不自觉地挤到一处,这却被乔晓杰看个正着。他既担心吴绪昌生气,又不愿莫岁寒太过难堪,所以便出来打圆场:“鸿志,岁寒这银子是办正事的,你怎么天天想着吃喝这类事呢?我看不如这样好了,岁寒将银子先存到一个妥当地方,我们若是需要自去支取。”
莫岁寒哑然失笑:“如果说妥当,哪里能比得上前左所?若说信得过的人,又有谁能和你们相比?你们看看,这说了大半天话了,就这点小事还没办完。你们要是早收下银子,我这会儿都快到县城了。”吴绪昌正要再次拒绝,莫岁寒却将银子一推,起身道:“绪昌,银子我就放在这儿了,我肯定是不会拿的,等我出门之后你就是撇到水沟里我也不管。”
吴绪昌哪里肯依他,手臂长出抓向莫岁寒,不料莫岁寒身子一扭,轻轻巧巧便躲了开去。吴绪昌瞧出他所用的竟是皇极派的玄天禹步,不由微微一怔,旋即想到莫岁寒已将偷学来的皇极派术法融会贯通,心里没来由地又生出几分怒气,将褡裢系好挽了个疙瘩,呼地一声向莫岁寒掷去。莫岁寒本已到了门口,听到背后呼啸而至的风声,竟然头也不回,右掌向后反推而出,掌心隐隐发出风雷之声。那褡裢还未到莫岁寒身前便已被他的掌力带动,倒飞回吴绪昌面前的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