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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又和莫岁寒聊到眼下的生计,莫岁寒说自己马马虎虎能混饱肚子,这乱世之中也没别的奢望了。吴绪昌明知他所言不实,却也不去反驳他。临别前吴绪昌忽然问他,那个吕平近况如何,莫岁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吕平还是老样子,每天都来典当行收些古董之类。吴绪昌并没就此追问下去,让乔晓杰等人代替他送莫岁寒回去。
日子在寡淡中又过了几天,吴绪昌忽将众人都召集起来,并对大伙儿说道:“年前谢启仁进了村子,毁坏房屋不少,这些天让大家挤在一处委实有愧。乔兄,你抽个空儿领着人到山上先放一片树,锯开刨光留着盖房子。”乔晓杰有些惊愕:“这时候上山未免太早了些,外面天寒地冻,就算备齐木料也没法开挖地基,还是等开化再说吧。”吴绪昌却说道:“这个时候大家都有工夫,过一阵还要上地里干活,只怕抽不出这么多人。”乔晓杰想想也觉得有理:“那就按你说的,咱们先去放树,等把树弄回来再说。”他见吴绪昌点头允可,便自领着一帮人出去干活。曲人良本已随他出去,可过了一会儿工夫却又钻了进来:“绪昌,你莫不是还有别的话想说?”吴绪昌道:“正是。去年我在龙头营的时候,曾随仇方田去了趟契丹大贺氏部族的藏宝密洞,可惜契丹人为防止有人盗宝,在上面特地加了层层机关,最后一道便是由河洛理数变化而成的诡阵。龙头营当时请了个道士凌璜,他可没有本事解开诡阵,只好功亏一篑。后来龙头营被咱们灭掉,这事也就搁下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诡阵的事,现在总算理清思路,若是再去我有十足把握把宝藏取出来。”
这话并没让曲人良感到意外:“这便是你让乔兄提前干活的原因吧?可是你上次说过,大贺氏宝藏离我们这儿足有二百多里,来回只怕半月不止。倘使这段日子中有些变故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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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道:“咱们健行军大部分都是本乡本土的农户。他们抛下父母妻儿帮我们的忙为了啥?首要一点就是填饱肚子。要是不帮他们做点事不仅我们有愧,就是在他们的家人那里也难以交待。可是去年秋冬咱们几无进项,反倒花去不少银子,健行军之前攒的家底几乎全都赔了进去。年前谢启仁这把火又烧得极是恶毒,我让翔子数了一下,光倒塌的房屋就有五十三间,另有六十多间也摇摇欲坠,需要放晴的时候重新修葺。但咱村的村民家家都穷得叮铛山响,连偷儿都难得上门,好一点的能一天对付两顿,差得连裤子都穿不上,要是让他们自己措资来修,只怕到秋后粜了粮食也凑不齐。不如这笔银子我们来出,也好宽慰一下人心。”
曲人良也被说动了:“可你这身体…能行吗?”吴绪昌道:“看这情况还得养两天,不然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就麻烦了。唉,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最近江湖多事啊。”曲人良忙问道:“绪昌,难道我之前的话应验了?”吴绪昌道:“孟初五这事,我总觉得有几分古怪。按他的说法,他是被唐中槐擒住的,照常理想来,唐中槐既已将他吓得服服帖帖,就应该逼问闯破天的老营,然后突袭他们,可乔兄上次看到老营木屋外面悬挂着玉米棒子,很显然不是仓促搬过去的,这不是很奇怪吗?抑或是我多心了,谢启仁有意放闯破天一马,好让我们自相争斗乱作一团?”曲人良之前一直劝说吴绪昌对闯破天早些动手,这时也犹豫不决起来:“可惜我当时没随着乔兄一起过去,要不然可能会了解到更多东西。不管怎么说谢启仁都把咱们当成了劲敌,这工夫和闯破天闹翻了绝不是明智之举。”吴绪昌听他也这么说,道:“曲兄此言正合我意。我们先把村里的事弄安稳了,然后再对付唐中槐和谢启仁。”两人商酌已定,曲人良便去帮乔晓杰的忙,上山伐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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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取宝
乔晓杰等人邀集村民共同出力,不到半个月已从山上连续拉回来二三百根大木,这其中既有适合做悬挑梁的榆木,也有适合做檩条的云杉和做椽子的松木。村民们都知道这是为自己家里做事,因此没有人偷省力气,为了扛这些木头好些人肩头都被磨破了几层皮。木头被统一堆放在了村东头的空地上,乔晓杰分门别类地将它们规整好,而后便在村中木匠小铁尺的帮助下将木头锯砍切割做成木方和檩条。小铁尺之所以得了这么个绰号,缘于他在长期做木工活时练就了一双鹰眼,不论是什么样的木器,他只需扫上一眼,便能报出木器的长短,所需木方的尺数以及木器的重量,而且常常百不失一。
小铁尺对乔晓杰说,咱这儿盖房子有悬山和硬山两种,各有利弊,你挑选一种吧。乔晓杰在这上面本没主意,他说要不然让各家家主自己拿主意,选硬山就是硬山,选悬山就是悬山。小铁尺说那可不行,两种房屋所用的金柱、檐柱、枋子、大梁都不同,如果两种混用,得分别准备对应的木料,到时候会很麻烦,不如只择一种。乔晓杰和曲人良、展鸿志商量过之后,最终决定统一盖硬山的房子。小铁尺说那好,你们帮我筹计各样木料所需的数量。这却正对乔晓杰等人的脾胃,他们都是健行学堂出身,尤其展鸿志出身商科,拨打算盘计数乃是一项基本功课,他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敲错。借着这个机会他们大展所长,很快就将数量稽核得一清二楚。小铁尺根据这些数量,对木头下了料。村民们也一同动手帮忙,刚刚到二月各家各户的木料都已备得差不离了。
这期间吴绪昌的身体也一天强似一天,二月二龙抬头这天铁蛋和纵海相约来看吴绪昌,惊喜地发现吴绪昌正在炕上吐故纳新,伴着他轻徐悠长的呼吸,可以感到斗室之中气流的微微颤动。二人不敢打扰,就在一旁静候,直到吴绪昌练完功站起身来,铁蛋才抢上前去:“吴兄弟,你好一些了?”吴绪昌面色红润,在炕沿上穿好鞋:“好多了。你们来得正好,过几天要带你们去办一桩大事。”铁蛋喜道:“我在家里这许多时候,正有些憋闷,吴兄弟想必是带我们出去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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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道:“这次去却不全是开眼,只怕要耗费不少力气!”铁蛋道:“我没有别的本事,一把力气倒还是有的,说吧,叫我们干什么?”吴绪昌叫铁蛋准备一些配有扁担的箩筐,再挑六七匹筋骨强健能走远路的骡子,特地叮嘱他不要声张,铁蛋和纵海领命而去。他们果然没有惊动旁人,悄悄地从乡邻那儿借来了骡子,铁蛋还特意买了几条麻袋。吴绪昌又依次点了几个原先在自强军**过事的可靠兄弟,将他们聚到一起,对他们说道:“各位兄弟,今天把大家召来是有要紧事办,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二十来天,都去和家里人说一声,然后在这里取齐。”那些人跟从吴绪昌多年,熟知他的脾气秉性,晓得他要办的事情必然事前经过周密谋划,反复推演了多次才说出来,而且跟从他办事不需多费神思,只要腿脚勤快些便成,因此都乐于从命。吴绪昌叫他们分头回家准备,不多时几个人都已结束停当来到翔子家,此前吴绪昌已和乔晓杰交待清楚诸事,便放心地赶着骡子出发了。
他们这一行共计十一人,纵海戴着狗皮帽子,袖筒里藏着把青子当前开道,随后便是挑着空箩筐和赶着骡子的众人。吴绪昌也夹在队伍当中。铁蛋则晃荡着在最后遥遥跟着。他看到吴绪昌头上扣着灰布棉帽,身穿半旧的臃肿棉袄,手中提着一根马鞭,不时吆喝着走得迟缓的骡子,心中暗生敬意,他想吴兄弟这副打扮可真是绝了,别说外人了,就他这等熟悉内情的人一打眼也瞧不出吴绪昌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不相干的路人看到了只会把他当成个赶骡子的农人,绝不会想到他便是健行军的真正主事者。这时节虽然已经打了春,但关外春意来得晚,放眼望去仍是满目雪野,裸在衣帽外面的脸和手没过多久就被寒风吹得生疼。吴绪昌每走一段路便举起右手示意大家暂停,到避风的山坳中稍微歇歇,而到了晚间他们则会寻找落脚之处,有时会在伐木的老木把搭建的简易木屋,有时则会栖身幽深的山洞。不过吴绪昌出于谨慎,从来不经过那些人来人往的热闹城镇,连小村庄也是能躲避就躲避,实在避不开才从村庄旁经过。就这样他们一连走了五六天,也没碰到几个人。除去吴绪昌本人,别人都对此行存有疑问,连铁蛋和翔子也不例外。只是他们素来信服吴绪昌,倒是没有人发问。吴绪昌看出他们的心思,手一指前面的岗梁:“马上就要到地方了,上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