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展鸿志站在外面颇有些后悔起来,自己与他又不熟悉,万一他躲在大烟馆中将银子全都换成了大烟泡,自己又怎能奈何他?正在有些懊悔,却见那魏公子施施然走了出来,不仅变得容光焕发,连人也像年轻了好几岁,展鸿志立刻猜知他肯定刚刚吞云吐雾了一番。好在这家伙还有些良心,到了展鸿志跟前扔给他一个小纸包:“你要的人参、茯神、甘草都在里面,白术没有了,到别处去拿吧。”说罢也不待展鸿志开口,自顾自地踱走了。展鸿志打开纸包,见里面仅有十来段参片,茯神和甘草也很少,不由连呼上党。但有这些东西总好过没有,他随即便出了城径往前左所赶。
展鸿志出去收集药材的时候其他人也在为吴绪昌的事操心,这其中便有铁蛋和翔子。铁蛋跑了大半宿啥也没弄来,回到家中便生起了闷气。铁蛋媳妇瞧见了问他原委,他气哼哼地一摆手,说道:“娘们家家的,懂个啥?”铁蛋媳妇不乐意了:“娘们咋了?没娘们谁给你缝衣做饭,伺候你早又伺候你晚?再说了,京城里那个没了的老佛爷不也是娘们吗?整个大清国全都她一个人说了算,你说她啥也不懂?”铁蛋道:“我不和你抬杠,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铁蛋媳妇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上忙?”铁蛋是个掖不住话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铁蛋媳妇道:“这话你不早说!我娘家的三表弟他媳妇家就是开药铺的,三表弟说他家囤了不少药,那里面肯定有你要找的药材。”铁蛋惊喜莫名:“哎呀我的贤妻,有这等好事你何不早说!省得我出去东颠西跑了,你收拾东西咱这就走。”铁蛋媳妇道:“大过年的空手去不好,你把我冬至腌的那块咸腊肉带上。”铁蛋想了想:“再带上几个咸鸭蛋吧。”铁蛋媳妇奇怪地问道:“你平时一向抠门,总嫌我把好东西藏着掖着,今天怎地如此大方起来?”铁蛋道:“这是给吴兄弟办事,万万马虎不得。”两口子计议已定,拿着东西刚要出门,碰上了来找铁蛋的翔子,三人于是一道赶往铁蛋姻亲家。因为是实在亲戚,对方很是尽心帮忙,还真帮他们拿到了几味珍贵中药。
(正文)
铁蛋眼见大事办成,一块石头落了地,平时不善言谈的他竟也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原本对方是要留铁蛋等人在家里用饭的,但铁蛋惦记吴绪昌,坚持要回前左所,对方看他去意甚坚也就没有强留。铁蛋回到家中,正好展鸿志也从县城回来了,两人将药材合在一处,总算凑齐了李郎中所开的药方。铁蛋媳妇当即将药锅架在炉子上,开始给吴绪昌煨药。铁蛋亲自在炉前守着,药汤鼎沸之后他舀了一碗先给吴绪昌端去,一勺接一勺地喂他灌服。吴绪昌现在毫无知觉,便似一个婴孩一般。铁蛋小心翼翼地灌完药汤,心中暗自默念:吴兄弟可千万要醒过来,不然接下来的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铁蛋在病榻前守了一个上午,眼巴巴地盼着吴绪昌能醒过来,但吴绪昌只是脸色红润了一些,却仍是昏迷不醒。铁蛋见状愁眉苦脸,问翔子是否还知道哪儿有医术高超的郎中。翔子道:“除去吴兄弟本人,李郎中就算是本领最好的了,别人水平还不及他。”铁蛋见翔子也出不了什么主意,唉声叹气地在家中闷坐。
替吴绪昌操心的人远不止铁蛋一个,整个前左所的村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吴绪昌的关心,有很多人送来了鸡蛋、牛羊肉等吃食,还给铁蛋捎话说只要吴兄弟需要,他们随时过来帮忙。铁蛋两口子也只能代替吴绪昌感谢他们的好意,并拜托他们多多留意能为吴绪昌诊治的异人,众人自然满口应承。铁蛋对这些人也没抱太大希望,他知道前左所的村民认识的人都极为有限,接触到本领超人的异士几乎没有可能。他正在心神不宁的当口,乔晓杰忽然找上门来,拉着他就往外走,还说这下有办法了。铁蛋弄不清是啥情况,就问乔晓杰怎么了,乔晓杰一番话语讲出了刚才发生的一件奇事。
(正文)
曲人良昨夜在祠堂门口受了些皮肉伤,虽然李郎中医治得法,不至于留下后疑病症,但一番痛苦是免不了的。昨天后半夜乔晓杰、展鸿志呼噜连天的时候,曲人良其实一直游离在梦醒之间,并没得到好好休息。白天别人都陆续出去,他困劲反而上来了,卧在炕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曲人良觉得自己飘飘荡荡,竟不知置身何方。虽然明知是在梦境,但周遭的一切如此清晰,与寻常的梦境大为迥异。
曲人良向前走出一段,忽见路旁有几个仙家模样的异人经过。这些人都是峨冠博带,穿着不类时人,倒有些像前朝的服饰。曲人良急忙趋步上前,开口询问路径。那些仙人皆不发一言,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向后遥遥一指,倏尔已消失不见。曲人良无处可去,只得按照他的指点迤逦而行。眼前白雾苍茫,偶尔能听见仙乐铮淙,似乎就在左近。曲人良走出一段路,蓦然一道石壁从大雾中横空而出阻住了去路。他正在惊诧之时石壁前金光闪耀,一个老人在金光中隐隐现身。这老人面相古拙,身穿黑布直裰,手中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杖,端详曲人良片刻开口道:“你就是吴绪昌的好友曲人良?”曲人良见那老人眸中精芒闪动,不似寻常人物,心中一动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正是晚生,不知老丈从何而来?”老人淡淡道:“我自中州而来,听说绪昌受伤,特为尔等谋划。”曲人良闻言大喜:“老丈有办法让绪昌痊可?我们都正为这件事犯愁哩。”老人说道:“我有一首诗在此,你且记好了。试学山行喜欲癫,因人推挽上层天。洞冥仙乐猜寒籁,石碣雄文诵妙年。榕竹阴中千嶂月,桔槔声裹一溪烟。偏从彩凤逐花去,辟得鸿蒙悟道玄。”
曲人良听这老人出口成章,且诗中自有一种非凡气象,不由惊讶非常。他来不及细细品玩诗中意思,只囫囵吞枣地将诗记了下来。老人问道:“既然记下来了便送你回去。”曲人良急忙说道:“晚生鲁钝,还望老丈开示诗中妙义。”老人道:“这首诗已经泄尽天机,你回去之后自会明白。这儿并非你久留之处,快些回去吧。”
(正文)
曲人良不甘心,复问道:“那此处究竟为何地?”老人一指背后的石壁,曲人良仰头观瞧,见石壁上隐隐现出“霄台”两字,曲人良正在琢磨霄台究竟是哪里,却见那老人用拐杖在他背后狠狠一推,曲人良脚下无根,身不由己地就向石壁撞去。他伸手想要撑住石壁,不料那石壁竟然是空的,他没有受到丝毫阻碍就从石墙中穿了过去。正在想着将要飘到何方,脚却在地上一绊,睁眼一瞧原来就在炕上,并且因为身体的滚动险险栽了下去。他急忙用手扶住火墙。回想起刚才所见,他觉得甚为不可思议,如果说它是幻却有迹,如果说它是真却又无征,他也弄不清楚究竟这是真是假了。
正在这时乔晓杰推门进来,曲人良急忙出声招呼:“乔兄,快些拿纸笔来!”乔晓杰没问他做什么,赶紧给他找来纸笔,待到走近时乔晓杰瞳仁骤然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曲人良见他盯着自己后背不放,纳闷地问道:“乔兄,你我在一个房檐下呆了这么长时间,有什么没见过的,难道我后背上有什么东西?”乔晓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相告:“你背后有一双掌印,现在都是青色的,莫非大白天见鬼了?”曲人良正觉得后背隐隐作痛,一下想起梦中那老人推自己的事,便将事情原委说了。乔晓杰听他说了那老人的相貌,忽然说道:“人良,你见到的莫非便是绪昌的祖师太玄神?以前我听绪昌说过,他祖师便爱穿一件黑布直裰,而且平生不修边幅,但本领极是高明,可惜去世已久,你看到的大概是他的魂魄吧。”曲人良高兴地说:“如果真是这样绪昌就有救了。”他援引纸笔,微一思索将梦中的诗句默写出来,乔晓杰立在他旁边凝神观瞧。诗句写完,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无奈。
乔晓杰说道:“从头到尾我就没看懂说的是什么。而且你看这句‘榕竹阴中千嶂月’,别的咱不说,就辽东这片天寒地冻,哪里能长出榕树和竹子呢?”曲人良道:“也许他的本意并非实指,而是泛泛指代生长在山林中的草木。”乔晓杰道:“如果真是这样把它换成苍松或翠柳岂不更妙?还有这桔槔一句,咱们平时吃的水都是用辘轳舀上来的,哪有用笨重的桔槔汲水的?你再好好想想,你梦到的老人还和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