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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过完这个年就虚度二秩有三,若是在老家这个年龄正是有妻有子的当打之年,但对他来说妻儿皆去,只余自己茕茕独立,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响倍感孤寂。他想起了初到辽东时的种种往事,想起了絮柔娇憨明艳的模样,也想起了自己惨遭荼毒的幼子,一幕幕往事尽皆涌上心头,不经意间抬起头,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他信步踱到窗前,举起袍袖揾拭泪水,却发现泪水不受心思左右,竟然恣意地奔涌不停,将棉袍都濡湿了。铁蛋媳妇本在对面屋子里蒸煮花卷,她忽而想起该问问吴兄弟晚上准备吃些什么,轻手轻脚推开门一看见吴绪昌正背对着自己拭泪。铁蛋媳妇也是个乖觉之人,见状没有开口,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铁蛋媳妇虽然步履轻健,究竟不能无声无息,吴绪昌这一下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赶快将泪痕拭干,平复了一下心情,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唤了一声“嫂子”。铁蛋媳妇问道:“吴兄弟,我今天蒸的花卷,又从坛子里捞了一些咸鸭蛋,你晚上拿几个下饭可好?”吴绪昌对于吃喝等事向来不大关心,便说道:“全凭嫂子安排。对了,铁蛋上哪儿去了?”铁蛋媳妇抱怨道:“这个人从来就没正形。刚才他跟我说老马能在棋盘上摆出什么‘七宝连树’,他很想去学上一学,我在和面的时候他就跑出去了。”吴绪昌倒是知道“七宝连树”,这是象棋中的一种格局,将自身的棋子合理排布,棋子之间相互依存,不惧怕敌人的猛烈攻击,因此得了这么个称呼。
铁蛋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但前左所民间棋风甚盛,将士象卒车马炮他总还是认得的,而且他虽心思笨拙却偏偏喜好此道,每每沉浸于此不能自拔。因此当听说铁蛋出去观棋,他只是苦笑着微微摇头,随后走到老马家来。推门一看小屋里甚是热闹,火炕上盘腿坐着两位,旁边还围了一圈观战的。这对弈的其中一人神态自若,腰板拔得笔直,正是擅长攻守对局的老马,另外一位急得抓耳挠腮,黑黝黝的面皮胀得泛红,却是臭棋篓子铁蛋。吴绪昌站在外面只瞄了棋盘一眼,便发现铁蛋形势大大不妙。不仅四六两路防守不密,连子力也逊色于老马,要想赢棋几乎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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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围观战的几位也不比铁蛋高明多少,他们看得技痒,纷纷给铁蛋支招,有人说要起士,有人说要飞象,还有人说要出车,乱纷纷的莫衷一是。铁蛋正不知该听谁的,抬头看见吴绪昌过来,不由大喜过望:“吴兄弟,你来得正好,快些为我支招!”吴绪昌道:“你且将马三进四,炮七退二,看看他的变化再说。”铁蛋依言而为,果然让老马眉头一蹙,放弃了直接将军的打算,改为退兵防守。铁蛋问道:“接下来便如何?”吴绪昌正待为他出言指点一二,忽听大门被人猛地推开,接着院中便响起了喊叫:“吴兄弟可是在这里吗?”吴绪昌听声音是纵海的,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出门。铁蛋放不下棋局,对老马道:“你不要将棋子撤了,回来我还要和你再下。”老马淡淡道:“就是将棋子全都拿下去我也能原样复盘,你自去便了。”铁蛋这才放下心,追随吴绪昌而出。
院中有两人正在张望,前面一人正是纵海,后面跟着的短衣打扮,头上扣一顶灰布棉帽,帽下尖颏鼠须,形貌不甚出奇,望之似是闯破天的崽子。纵海说道:“吴兄弟,这位是闯破天的弟兄,刚刚从西面过来,说有紧急事情通禀。”吴绪昌见老马家人多眼杂,瞧着对面这位又有几分眼熟,便说道:“你且随我过来。”那人随吴绪昌走到偏僻处,再拜起身,开口说道:“前时承蒙吴掌柜施以援手,几位掌柜同感恩德,本待以薄礼致意,奈何今日寨中突遭敌人袭击,大掌柜命我向吴掌柜求救,万望吴掌柜出手解救。”吴绪昌见他神情急切,出语利落如珠,暗自寻思道:“不管蔡肃辰如何待我,双方总是有约在先,如果闯破天真有难事,我也不能坐视不理。”随口问了几句闯破天军中情况,此人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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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了解清楚前后因果,走回老马家将铁蛋唤到一边,说道:“闯破天出事了,我准备带几个人过去看一看。”铁蛋道:“那我跟你一同去,看看那个谢启仁在不在,要是在的话我一把将他脑袋薅下来。”吴绪昌对他道:“我只带纵海和翔子去,你回头和乔晓杰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挂牵”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用手指蘸着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符箓交给铁蛋:“如遇危急情况可将符咒点燃,倘使烟气笔直不散就可高枕无忧。如果烟气飘向四面八方,那就必须离开这里,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留在村中。”铁蛋见吴绪昌着急,也没工夫问为什么,一一将吴绪昌的交待记下来,再看吴绪昌却已约了铁蛋和翔子随同那个报信的去了。铁蛋愣怔了一会儿,忙到村外找乔晓杰商议。
乔晓杰他们不像普通村民一样需要置办年货,这几天反而是他们最清闲的时候。铁蛋推门进去,乔晓杰、展鸿志、曲人良三人正在闲坐谈天。见到铁蛋,乔晓杰知道铁蛋定是有事,忙起身让座,问道:“是绪昌那儿有事吧?”铁蛋道:“还真叫你说着了。刚才纵海领来个人,说是闯破天那头出事了,吴兄弟不放心,领着纵海和翔子就去了。”曲人良道:“那人你认识吗?”铁蛋摸着下巴颏:“瞧着眼熟,之前似乎见过,但叫不上名来。”
曲人良一拍大腿:“唉!绪昌就是愿意平白无故地相信人!他走之前还交待了什么没有?”铁蛋道:“吴兄弟还画了张符咒交给我,说是紧急情况点着了。”曲人良叹息一口气却没说话,铁蛋和这几位并没什么话可以闲聊,把信带到了也就走了。乔晓杰和展鸿志见曲人良反应奇怪,都问他这是怎么了。曲人良之前并没和二人提过自己对闯破天的看法,此时终于忍不住一吐为快:“我早就和绪昌说过,闯破天这些人都靠不住,迟早有一天我们得和蔡肃辰兵戎相见。前些日子闯破天瞧不起我们,心高气傲地在折箭岭设伏,结果一番设计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趁着他们备受打击的档口,正好借着谢启仁的手将他们一举剪除。如今绪昌掺合进去,等于代人受过,事成了对我们没啥好处,一旦失败蔡肃辰还有可能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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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晓杰和展鸿志所虑不及曲人良深远,听到这番话不由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曲人良道:“绪昌这次去多半劳心劳力,我们在这儿也不能闲着,多少帮他分担一点儿。”乔晓杰和展鸿志都是踏实干事的,当下几人找了相熟的村民,大家收拾一番,做好了接应吴绪昌的准备。
再说吴绪昌随同闯破天的崽子急匆匆地出发,四人都走得很急,路上也就鲜少交谈。他们顶着寒风走了半个多时辰,头顶冻云越压越低,不多时竟然飘飘扬扬地下起雪来。一开始尚是星星点点的雪花,渐渐地雪片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放眼望处尽皆被雪幕遮蔽,天地之间一片静默,反衬得几人脚步声越发悠长。吴绪昌暗中掐指计算,按照奇门克应,天心星直符又带壬水于坎宫,分明是有大雪,眼下正值申酉交界,旺金生水,这雪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如果按当下这个速度行进,只怕得戌时才能与蔡肃辰他们会合。
吴绪昌忍不住问闯破天的那崽子:“蔡掌柜他们有没有什么话嘱咐你?”对方回过头来道:“大掌柜只叫我来请吴掌柜,别的话可没交待。”吴绪昌道:“蔡掌柜肯定没考虑到天降大雪。我们即使脚程再快,赶过去也要晚一段工夫,万一蔡掌柜有别的考量我们该如何找他?”对方说道:“大掌柜自有安排,我们只需赶到寨子便可找到他。”吴绪昌见他有含糊其辞的意思,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厉声说道:“此事可含混不得!蔡掌柜究竟如何说的,你且对我讲明!”那崽子想抽回手腕,不料脉门被吴绪昌牢牢扣定,犹如铜铸铁焊一般,他哪能动弹分毫?这家伙倒也见机得快,脸上赔着笑:“到前面自有分晓,吴掌柜何必着急?”吴绪昌之前对他一直信任,但此时却大起疑心:为何他说起这事时总有些无关轻重,还百般予以遮掩?援救闯破天不应该是十万火急的事吗?他没有因为这人两句软话而懈怠,反而将手腕抓得更紧:“你现在都说不清楚,到前面又怎么会有分晓?”这崽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吴掌柜,我在闯破天里就是个听差的,说句不中听的,那就是地瓜去了皮啥也不是,您说的那些事只有掌柜们才能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瞄着吴绪昌脸上的表情,这反而让吴绪昌更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