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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还要在屋里踅摸该带些什么,被吴绪昌一把扯住:“东西我都带齐了,您老就跟我走吧。”两人当即离开了村屯,步行赶往龙头营。一路上吴绪昌叮嘱老头,说到时候我就说是您老的侄儿,翔子是我的堂哥。您喊他翔子就喊我昌子,别的就看情况相机决定。老头见吴绪昌胸有成竹,又在之前听翔子说他足智多谋,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吴绪昌和老头走走停停,中间还搭了一段别人拉秸秆的驴车,次日来到了龙头营门前。和上次胡本来的时候一样,守在外头的两个壮汉上来便要撵他们离开。吴绪昌道:“两位且缓动手,我们是附近村屯的,听说我哥现在在龙头营里,到这儿想接他出去。”对面两人不屑地道:“什么你哥你嫂子的,这儿没有,都走,都走!”吴绪昌摸出十来个铜角子递到他们手心中:“二位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我哥是个老实人,平时就和锯了嘴的葫芦一般,绝不会做作奸犯科的勾当。前几天他来这儿办事,然后一直就没回去,我大爷和我放心不下,就出来找寻,后来听说在这龙头营里,这才费尽辛苦地跑过来。”
两人见吴绪昌年岁不大,做事倒还算活络,他们将铜角子收进袖口里,脸色和缓了一些:“告诉你们,这儿可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得有拜帖递进去,我们仇爷同意了才能。不过看你们过来也不容易,你哥叫什么名,我们可以帮你问问。”吴绪昌道:“他叫翔子,长得瘦高个,比我还高一些,长脸尖下颏,留着一撮山羊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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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相互望望,窃窃私语道:“他说的好像是头两天踩盘子探道的,仇爷说这个人来历不明,后头肯定还有别人,没想到真被说中了。”“瞧他们也不像歹人,一个老头一个孩崽子,能掀起多大风浪?你看我们该怎么办?”“你上里面送个信,把这事尽快告诉仇爷,我来稳住他们。”于是这位撒脚如飞,径直上里面去了,另外这个壮汉则满脸堆笑,对吴绪昌和翔子他爹说道:“两位且稍待,一会儿仇爷便会请你们进去。”吴绪昌刚才瞧见这两人嘀嘀咕咕,他运起皇极生象术一听,两人的话一字不漏地都进了耳朵。他料想刚才那人进去肯定没什么好事,但既然已经到此就绝不能后退,因此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这守门的壮汉与他们东拉西扯,吴绪昌也尽力周旋,不给他抓到把柄的机会 。
稍等片刻奔入里面的汉子复又出来,笑呵呵地对两人道:“你们运气真好,仇爷今天破例见你们,这可是你们三生修来的造化呵!”吴绪昌心想清廷的大小官员我见了也不知凡几,也没觉得受宠若惊,这仇方田不过一个草莽汉子,居然也敢用造化这个词?不过他面上倒没表现出轻蔑,只是冲他憨厚地笑笑,装成不谙世事的样子。
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护送着吴绪昌和翔子他爹进了龙头营。他们沿着石阶向上攀了二十多级,才到了龙头营的正门,穿过正门又有一道围墙拦在眼前,和正门略略错开的位置有一道角门。吴绪昌知道这种设计叫重门,《易》中说的“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就是这个意思,若然敌人来攻,即使千辛万苦地进到重门之内,营里面的人只要将内外两重门一关,站在上面照样可以关门打狗,显见仇方田为了自身安全做了多么精心的防备。内墙背后就是一排排房屋了,这些房屋也都用大石垒成,墙缝里塞着黄泥和秸秆,印痕尚十分新鲜,看样子都是新修造的。这两人引着他们绕过前面几排房屋,背后现出了一座更为高大的瓦房,这瓦房光地基就比前面的房子高出一尺有余,房顶上的瓦也并非灰涂涂的青瓦,而是更为规整的红瓦,门口还站着四个手持长矛的汉子。吴绪昌想,这儿大概便是仇方田呆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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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他们走进去之后就见到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汉子,说坐并不准确,他其实是斜躺在太师椅中的,仿佛整个人都深深地陷了进去。与想象中的粗豪威猛不同,此人身材瘦小,下巴上有一丛稀疏的黄胡,脸上干瘪皱巴,整个人活像一只从深山老林中蹦出来穿上衣服的老猿。在他两旁还各站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人人都手持利刃,面色肃然地拱卫在仇方田身旁。
见到几人进来,仇方田抬了抬那对三角眼,略略打量了一下吴绪昌和翔子他爹,忽而大喝道:“来人,与我捆下了!”话音刚落,十多个大汉齐齐向吴绪昌他们扑了过来,好像下山扑食的饿虎一般。翔子他爹一辈子都在乡下种田,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惊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吴绪昌是有机会将他搀起来的,当然更有把握从这些人的包围中冲出去,但如此一来势必会露馅,救人的计划就要泡汤。所以尽管他心下也是一惊,却并没动作,而是大声抗辩道:“我们家世清白,来这里只不过是打探我哥的事,为什么要抓我们?”在他说话的当口,那几个大汉早将二人绳索捆绑,推到仇方田近前。
仇方田冷哼了一声,在太师椅上坐正了身体:“别看你大呼小叫的,老子早已看得明白,你就是探子!”翔子他爹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吴绪昌道:“仇爷,说我们是探子可得有凭据,我们都是本乡本土的农户,平常只知在地里刨食,今天才第一次到这里来,凭什么说我们是探子?”仇方田“嘿”了一声:“瞧不出你小子还挺伶牙俐齿,告诉你也无妨,前几天被抓的那个人已经亲口承认他图谋不轨,你又说他是你哥,那你不是探子又是什么?”吴绪昌据理而辩:“我哥也是庄稼汉子,他怎么会图谋不轨?肯定是你们屈打成招,强迫他承认的。”仇方田一晃扁脑袋:“并无此事!他一到龙头营就亲口招认,我这儿的弟兄们可都听见了!”那十来个彪形大汉轰然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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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本就猜他拿不出凭证,见他这么说更知他在虚张声势,便说道:“既然如此,仇爷可否将我哥喊出来,我要亲口问问他,什么时候去当了探子?”仇方田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将自己一军,他说道:“既然已经承认是探子,我看就没必要见面了,免得你们串通口供。”吴绪昌知道他耍赖,便更有道理了:“仇爷这话可没道理,如果是探子便要当面说清,我哥若没有什么事就该当堂释放,仇爷这么绑着我们是何用意?”仇方田一时语塞,但他惯于掩饰自己,一瞪眼睛道:“这儿是老子的一亩三分地,在这块地头老子的话就是皇王圣旨,愿意怎样就怎样。”吴绪昌道:“仇爷这话可就差了,您也是一方尊主,十里八乡的百姓哪个见了您不得恭恭敬敬?不过他们不全是佩服您的行事,只是畏惧你手中的权柄。试想哪天您一旦失了势,他们还会这样对您吗?”旁边的大汉一听这话齐声吆喝起来,跟着恫吓吴绪昌:“大胆!”仇方田摆摆手,他也不乐意听这话,拿三角眼瞪着吴绪昌:“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是说不明白我马上让人活烹了你!”
吴绪昌早已看穿了他们,对此不以为意:“对待百姓既要让他们畏威,又要让他们怀德,两者不可偏废。不过说到怀德,那可不是靠大棒子杀威就能办到的,得说话算话讲究信义,您若真能做到这点,只怕慕名而归的豪杰会越来越多。”仇方田没想到这个看似身材单薄的青年居然有如此见识,觉得他是个人物,忽而问道:“你什么来头?”吴绪昌装糊涂:“适才进门时就说了,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仇方田点点头:“你说出这番话,还挺有胆识的。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我放了你哥,但你得留下来。我不仅不杀你,还要给你派点事做。我这儿有内三营外五路,你看中了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怎么样?”
吴绪昌尚未回答,身后那些彪形大汉已经鼓噪上了:“这是仇爷看得起你,还不赶快向仇爷道谢?”仇方田见吴绪昌没有立时应声,又催促翔子他爹:“老头,你也劝劝你侄儿,别让他那么倔。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天天守着粪土强得多?”翔子他爹嗫嚅了两下却是没法张口,他是想让翔子回去,但也不能把吴绪昌独自留在虎穴中。正在为难之际,却见吴绪昌缓缓抬起头来:“仇爷既然如此说,我如果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但我和我大爷来这里本为见我哥一面,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见着我哥再说。若他身强体健便罢,倘是少了一根寒毛,我也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