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没过多久宝衡果然带着各色道门人物赶了过来,这些人装扮各异,有头顶七梁冠的,有披着仙鹤道氅的,有在双腿上贴着甲马的,还有邋里邋遢貌似丐者的,一看就都是三山五岳中人,内中有许多人吴绪昌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宝衡是从哪里收罗来的。吴绪昌在山上瞧见宝衡打了个手势,将带来的众人分作三拨,两拨人分别埋伏在了左右两侧的矮山上,另外一拨人就伏在了门前浅水对面的草堆背后。他们就像捕食鸣蝉的螳螂,正在专心等待猎物上钩。
不一会儿,胡本、纵海、翔子、展鸿志等人分从四面八方赶来,进了二愣子家的宅院。当看到乔晓杰也进去的时候,有人告诉宝衡,说这个人就是上次抓捕时的漏网之鱼。宝衡心中暗喜,心想这次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等了片刻,见宅子中不再有人进出,估计他们已经在里面商议上了大事,宝衡便一戳弄厉多能:“上!”厉多能带着几个人便向宅院正门冲去。他一挥宝刀,刀光在空中掠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伴着喀拉拉一声巨响,二愣子家的木门四分五裂,向着院里飞去。厉多能在同道面前展示了这么一手,颇有些自得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然后才继续向里冲去。与此同时,宝冲、秦彬也分头带人从左右两路杀下山来,三路人马将二愣子的宅子团团围定,眼见这宅中的人都将在劫难逃。
眼看几路人马都已到位,宝衡这才得意洋洋地踱了过来,准备指挥这些道门中人围攻宅子。吴绪昌在后山顶上将这一切都瞧得清楚,待宝衡他们冲到屋子近前时,他一抖手将金梭子祭了出去。金梭子在空中化成万道金光,将二愣子家牢牢笼罩在内。十二罗天大阵刹那发动,宝衡等人在不知不觉间已深陷阵中无力挣脱。宝衡是龙虎山张行光的高足,道基亦小有所成,此刻他抬眼望去,只见头顶光芒闪耀,有如云蒸霞蔚一般。宝衡大吃一惊,他默念龙虎山真传符咒,踏罡步斗施展本领与金梭子相抗,却发现自身的道基恍如被绳子牢牢缚住,他发出的符咒只在身周三尺之内打转,根本就发挥不出效力。而此时二愣子家门户大开,从门窗之中伸出数十杆火铳,齐齐对准了他们。宝衡大惊失色,他是认得这种威力强大的火器的,汉军营里就有部分兵勇配备了它。不过清军之中尚未完全普及,这些反贼却是从哪儿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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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衡大喊一声:“快撤!”话音未落对面火铳齐发,尖锐的呼啸带着死亡的音调,将他的话语拦腰截断,跟着他过来的各路道者耳中只听到了半个模糊的“快”字,就见宝衡身上刹那多出了数十个血窟窿,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一样栽在地上。原来因为他站的位置最靠近宅子,胡本等人又最恨他,因此屋中人虽然没有指挥,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将第一发铅弹送给了他,登时将他打成了筛子。
厉多能和秦彬看到这种情况也傻了眼,他们原以为这次行动会很轻松,就像以往那样轻而易举,不料宝衡转瞬就在他们眼前毙命,这让他们一下子陷入绝望的恐惧,厉多能大吼一声,将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舍身向宅子扑去,秦彬八仙剑紧随其后,剑尖吐出万点青光,有如灵蛇吐信。但胡本等人都躲在宅子里面,厉、秦二人的神通又被十二罗天大阵所限,压根就使不出本事,便和拿了刀剑的凡人无异。乱枪之下岂容他们反抗?二人先后也被铅弹击中,惨嚎着倒在血泊之中。至于其他跟来的虾兵蟹将,在火铳的威猛打击下更如土鸡瓦狗一般,成片成片的被打死在房前。
宝冲见状不妙,在宝衡还没开口招呼的时候他已飞身后撤,但吴绪昌精心布下的阵势玄妙非常,哪容他轻易脱身。宝冲飞身纵出几步一道霞光自天而降,如一堵厚墙横拦在他面前。宝冲掐着伏魔诀向前猛冲,却正正撞在了上面,全身登时如遭雷击,他当即一阵战栗,仿佛石化了一般动弹不得。晕头转向之时头顶九枚金梭子化成霹雳呼啸而降,宝冲无从躲闪,惨叫一声被击个正着。但见他身上升起一缕袅袅青烟,已经化成了一小堆黑炭,再也分辨不出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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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吴绪昌指挥得当,自强军仅靠少数人众便大获全胜,将宝衡、宝冲、厉多能、秦彬等元凶巨恶尽行扑杀。唯一遗憾的是,吴绪昌视为首恶的唐中槐并未出现,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二愣子家经此一战也不能再住人了,众人将尸首堆在一起点着,然后跟从吴绪昌离开了。胡本、铁蛋今天过足了瘾,他们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杀死这些强大无比的道门好手,谈论起来眼睛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唯独吴绪昌独自在前踽踽而行,他仍旧紧锁眉头闷闷不乐,众人都知道他刚刚失去儿子内心难过,都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没人贸然同他交谈。
回去之后吴绪昌找到了絮柔,告诉她安安的大仇已经得报。絮柔只是木然地点点头,眼中没有流露出一丝喜悦。吴绪昌知道她虽然口上不言,心中却一定有怨怼之意,一时竟也找不到话来安慰她,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她的手。絮柔没有说话,只是两行长泪又悄悄地下来了。
宝衡他们被杀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县,让那些给清廷做探子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倪小九背叛蓬山会且泄露会中机密,这几日更是坐卧不宁,不仅很少出门,连吃饭睡觉时都恨不能扎在人堆中才安心。隔了半个多月他见没有什么事,这才慢慢放松了警惕。他一个当打之年的壮汉,每日不可能在家闲坐,便出门寻点事做。这天他听说澡堂子缺个烧炉的,便约了荐头在城中见面。他到的时候荐头尚且未来,他就在街角里候着。初冬的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寒风将青石砖上的灰土扬上半空,它们打着旋儿在倪小九身边飞舞,像是一群自远方流浪而来的精灵。倪小九看着这些灰土自眼前刮过,心中萧瑟之意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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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哆哆嗦嗦地将手插入袖筒取暖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低喝:“倪小九!”倪小九听着声音有几分耳熟,正待扭头一个绳套已经准确无误地勒在他的脖子上,并且迅速将他拉到隐蔽处。倪小九吃了一惊,一边奋力挣扎一边试图将绳套从脖子上抹下来,无奈那绳子有如盘绕身体的毒蛇,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倪小九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他渐渐感到呼吸费力,手上也完全使不上劲,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终于他舌头长出,眼珠也向外努起老高,渐渐地停止了扭动。而他身后的那个人解下绳子走了过来,在倪小九死不瞑目的眼珠上留下印痕—他正是蓬山会的二愣子。为了清理倪小九这个叛徒,他已在此等候多日,此时终于大事已了,他将绳子纳入袖中,将倪小九的尸首倚靠在墙上,又在他的脸上盖了块破布,这才扭转身很自然地融入到冬日和煦的阳光里。
而就在同一时刻,汉军营里的老关也不见了。鬼见愁正是值勤的巡官,他自从飞天狸猫死后就一直心惊胆战,见营里缺了人赶快唤人去找,找来找去却在营后的臭水沟里发现一个脸朝下卧着的人,已经被冻得硬梆梆的,和石头也不差多少。他们费力地将人翻过来,才发现此人正是老关。只见他脸如死灰,全身衣服严整,不见一处伤口,竟不知他是如何死的。鬼见愁立即想起了自强军,这样的雷霆手段,也只有昔年的自强军才有。他本人虽然没做过什么队自强军不利的事情,但飞天狸猫却和他们多有杯葛。想到这里他也禁不住栗栗畏惧,之前的飞扬跋扈也全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