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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树林之后,铁蛋跳下马来,在地上踅摸了片刻:“仓子老窝就在前面,咱们过去看看。”他们将马拴在了树上,步行向前而去。走出不到二里地,忽听密林深处传来嘈杂人声,其间还有兵器挥舞时的呼呼风响,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只见树林间十余个精壮汉子正将一头黑熊围住,手持木棍、砍刀、斧子等与黑熊舍生忘死地搏斗。黑熊虽然力大过人,但架不住围攻的人多,难免顾此失彼。
而与黑熊力战的人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尤其勇悍,他手持一把利斧与黑熊正面对战,黑熊空有一身蛮力居然奈何他不得。吴绪昌观察此人,见他相貌堂堂,满面英武之气,非是寻常草莽可以比拟,不由心下大奇。而看他勇斗黑熊的手法,分明是灵境一派的嫡传。他示意铁蛋不要做声,两人只在一旁静静观看。不多时那黑熊已被众人乱棒敲打了数十下,它小眼睛里闪着凶光,猛然地动山摇地咆哮一声,一巴掌向旁边一个汉子脑袋上拍下。
使利斧的这位挥斧疾进,斧上寒光闪闪,直取黑熊前臂。无奈黑熊使发了性,对此竟然不闪不躲,眼瞅那人便要丧身熊掌之下,吴绪昌见状不能不救,他手指一弹,掷出一枚金梭子,正中黑熊肘弯。黑熊前掌泄了力道,虽然已经拍下却绵软无力,只在那人头顶轻拍了一下。这时使斧头的这位也已经斫下,但听咔地一声,黑熊发出一声惨嚎,前掌上血流如注,连棕黑色的长毛都被浸湿了。黑熊吃痛反应迟钝,周围的其他人一涌而上,乱棒齐下终将黑熊打倒。虽然黑熊奋力挣扎,但这些人哪容黑熊逃脱,一顿乱砍乱打之后黑熊便一命呜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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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杀死了黑熊,那使斧头的汉子才带着余人上前来道谢,他自称名叫蔡肃辰,带着一些猎户在此讨个生计。他没有提起自己学艺的经历,吴绪昌和他初次见面,自然也不方便多问。不过两人却是脾性相投,谈得甚为投机。蔡肃辰请吴绪昌和铁蛋留下来共享熊肉,吴绪昌欣然从命。他们当即在林间生下一堆火,将熊肉砍成大块架在火上烤。虽然能佐味者唯有盐末,且熊肉又粗又韧,还带有一股难以去除的土腥气,但细品下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蔡肃辰通晓古今,见吴绪昌谈吐不俗便也尽展所学,两人机锋频出,谈到高兴处禁不住扺掌大笑。
铁蛋虽然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跟从吴绪昌这么长时间,他对吴绪昌的性情多少也了解一些,显然这位蔡肃辰很对吴兄弟的脾胃,吴兄弟中午出来时的阴郁神色都一扫而空,说到高兴处竟也有些神采飞扬的意思。他趁着吴绪昌高兴,不停地将烤好的熊肉塞到吴绪昌手里,吴绪昌只顾说着高兴,压根也没注意吃了多少东西,待到发觉时才醒悟自己已经吃多了。他笑着对蔡肃辰说:“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这是纯阳真人吕洞宾的名句,蔡肃辰岂有不知?他接着答道:“因聆玄论冥冥理,转觉尘寰一梦中。”这句话出自陈传老祖的《石刻诗》,但凡道门中人没有不知道的。两人各诵一句前代道门名诗,其实彼此都已了然对方必然是道门中人,都是彼此 惺惺相惜,临别时蔡肃辰对吴绪昌道:“愿与吾子相会于异日。”吴绪昌亦答道:“敢不从命!”和蔡肃辰依依作别。
铁蛋看吴绪昌在回来的路上犹是兴致盎然,便问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吴绪昌说道:“不外乎是人间百事,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的,和咱们平时聊的闲话也没啥区别。”铁蛋道:“那他一定也不是一般人,至少也得有些学问,像我们这些大老粗是讲不出这些话来的。”吴绪昌道:“此人也是人中俊才呀,如不是咱们花膀子队尚有军务,我真想和他坐在一起谈上个三天三夜。”铁蛋素来敬重吴绪昌,信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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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花膀子队,又等了一段时间仍不见日俄双方有大的动作,再后来忽然传出消息,说双方在其他列强的调和下停战了,并且秘密达成了条约,东清铁路的北段属俄国,南段则由日本控制,相应的辽东这块广袤富饶的土地也被他们分割成了南北满两块,南满由日军把守,北满归沙俄管控。
虽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骤闻俄日双方停战,吴绪昌还是心中萧索,良久没有言语。这个条约的秘密缔结意味着除了名义上的归属,辽东已成了两大列强的保护区,而且自此之后如果还要继续反洋,再也不能像原来一样闪转腾挪,而只能与洋人正面对抗,显然以后的路将会更难走。但吴绪昌的苦心却不是花膀子队的其他成员所能理解的。两大列强停战后,俄军完全撤往北方,老营附近已无俄军活动,而花膀子队的很多成员都是冲着打大鼻子来的,眼见大鼻子不在,他们便起了小心思,想要回家种田过安稳日子,不愿再在队里留下去。他们有这种想法,明察秋毫的吴绪昌岂有不知?只是他还想用花膀子队去打击刚刚盘踞在旅顺等处的日军,是以只是派了乔晓杰等人暗做安抚。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展鸿志找到了他,对他说道:“绪昌,今天我准备去县城办点事,想在队里挑几个人帮忙,不料喊了两嗓子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他们明明听见了却只顾在那儿聊天,没人拿我的话当回事。”
吴绪昌一听这话明白了几分,这里面固然有展鸿志来到花膀子队时间不长根基不深的原因,但更大的可能是这些农民出身的队员已心不在焉,并不愿意跟着他们继续卖命了。其实有这个结果也不奇怪,农民若是去汉军营里当大头兵每月至少还能落下两吊钱,到花膀子队来吴绪昌除了口头上的鼓舞还能给他们什么?展鸿志见他初时面色一变,额头青筋隐隐暴起似乎颇为愤怒,还以为他马上便要发作,但眼见吴绪昌在攥紧拳头之后却慢慢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故作心平气和地道:“算了,你把大伙儿都招呼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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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花膀子队的所有人都来到了吴绪昌面前,他们虽然时常和吴绪昌碰面,但像这种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说事的情况却很少见。他们相互之间用问询的眼光打量着,有人疑惑有人迷茫,谁也不知道吴绪昌将会说些什么。在众人的注目当中,吴绪昌缓缓开口了:“弟兄们,我知道大家抛家舍业跟从我打洋鬼子不容易,甚至还有不少兄弟死在了洋鬼子的枪下。在这一年多里我们花膀子队东躲西藏,每日都是朝不保夕,别说给各位弟兄发钱补贴家用,就是饭也时常供不上,饥一顿饱一顿的事天天碰上,让各位兄弟跟着受苦了!”他说着说着想起了过去的辛酸往事,眼中情不自禁地泛起了泪花。花膀子队的老人都知道吴绪昌一贯情绪内敛,有什么心事并不愿意同大家分享,如此开诚布公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大家听他这么说,有些人被他所感染禁不住面有所动,但还有些人对此抱有怀疑,心中疑惑更甚。
但听吴绪昌又接着说道:“大鼻子虽然已经退回了北方,但他们并没有走,宽城子以北的滨州、五常等地目前还是他们的天下,他们还会继续在那里作恶,甚至会比在这儿干的坏事还多。咱们南满这片被东洋人占着,别看他们长得和咱们差不多,其实他们和俄国大鼻子都是一丘之貉,干的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们花膀子队不是仅仅要把大鼻子从这儿赶出去就完事,而是要把所有的洋人都从辽东撵走!弟兄们,你们听明白了吗?”虽然吴绪昌讲得声情并茂,但他分明看到,那些队员脸上都是木然的,显然处在他们的位置,最关心的还是田地、耕牛和一个安稳的家,别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展鸿志、乔晓杰他们倒是一点就透,可惜他们在花膀子队中只是少数,影响不了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