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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媳妇重复了两遍,说道:“安安有点儿像个女孩儿,听着也不够响亮,我看还不如叫大毛呢。”絮柔却坚持说:“还是叫安安吧,这毕竟是我的一番心意,换成别的名字都没这个意思了。”铁蛋媳妇见她坚持要用,也只好随她了。但随即铁蛋媳妇又说道:“这事儿怎么着也得告诉吴兄弟了,他在外头哪能知道这天大的喜讯?”絮柔幽幽道:“安安的事我自来料理,不能让他在外分心。”铁蛋媳妇其实也不知道吴绪昌在哪里,更兼村中并没有适合去找吴绪昌的人,这事也只好告罢。
安安出生的那天吴绪昌正在老营休息,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忽而梦见百花俱放,姹紫嫣红地开了一大片,中间有一支牡丹格外出众,金黄色的花球将其他花草全比了下去。吴绪昌醒来之后琢磨这个梦,便隐隐猜测到了絮柔可能给他诞下了麟儿,心中也自有一些欣喜。只不过老营距离水溪足有几百里,一来一回耗费不少时日,如若派其他人前往,却又担心他们落到大鼻子手中,泄露花膀子队的机密,是以这么多天他一直没有派人给絮柔捎去口信。但当他穿上絮柔亲手缝制的衣服时,那份思念却不比絮柔更少。
他正沉浸在对絮柔的思念中,乔晓杰却悄悄走到他身边:“绪昌,展鸿志来了!”吴绪昌微微一怔,展鸿志不是在水溪和洪旭他们在一起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但他面上不露声色,一伸手道:“快请!”还没等他站起身来迎接,展鸿志已带着两个自强军兄弟推门进来,一见吴绪昌便悲声大放:“绪昌,可算我见你啦!洪大哥他们全死了,自强军彻底完蛋了!”吴绪昌见他和那两个自强军衣衫破烂,只怕比街头的乞儿也好不了多少,知道他一路过来必然经历不少艰辛,忙给他倒了一碗水,问道:“怎么回事?你且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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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鸿志接过水碗却没喝水,泪水如同一溃千里的江流,不停地在脸上奔涌,他抹了一把泪水,重重地咳嗽两声,方才讲道:“你走了之后莫岁寒自己在车站里忙活,彼得洛夫很赏识他,将他从护卫队中抽了出来,让他到车站里管理华员,用以制衡老黄和老方。莫岁寒熟悉车站内部情况后,就和洪大哥商量说现在日俄交战,咱们要么不做,要做就来把大的,洪旭也同意了。他们将自强军和蓬山会、日月会的人都拢到一起,趁俄国人疏忽的时候发动突袭。莫岁寒原本就是从护卫队里出来的,现在又在水溪站协助彼得洛夫,故此对站内防守情况了如指掌。在他的策应之下,自强军一举攻入水溪站,彼得洛夫、奥涅金等人都死于非命,护卫队也被打死了很多人。我们还破坏了多处铁轨,让东清铁路再次陷于中断。等俄国大鼻子从附近的军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我们早都已经离开了那里,留给他们的只有满地狼藉。”
展鸿志说到这里脸上现出几分得意,但转瞬就被悲伤笼罩住了:“我们事前打探得清楚,俄军主力尽皆东向,辽阳、黑沟台等地才是他们守卫的重点,留在东清铁路沿线的俄军并不多。不料这件事发生之后,大鼻子的头头脑脑都十分生气,当即调集重兵对附近的反洋势力进行了大规模清剿。可恨那朝廷腐败无能,面对大鼻子的横行无忌有如缩进壳里的乌龟一般,只要俄军不越出铁路沿线五十里的范围,他们都是装聋作哑,连一个像样的抗议也没有。自强军虽然对俄军的反击有所预料,但第一我们没有想到俄军会来得如此之快,第二我们也没估计到大鼻子会出动这么多的人。那天我们在青龙碾子南面的小井子突然遭遇,自强军武器不济,只能边打边撤,但大鼻子却紧紧咬住我们不放。自强军一番苦战之后还是被打得七零八落,洪大哥为了掩护大家退在最后,结果就被大鼻子乱枪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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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鸿志吸了吸鼻子:“洪大哥死后,莫岁寒、周传他们各自为战,很快我和他们也失散了。我在前面打着打着,身边就只剩下这两个兄弟,我一看不能再打下去了,就钻进林子里脱了身。原本我打算立刻去找其他被打散的兄弟,但外面风头一天比一天紧,大鼻子在外面设立了哨卡,到处抓捕破坏水溪站的可疑分子,一旦抓住了不问青红皂白立刻送个糖粒子。我们哪还敢在当地呆下去,只好趁着大鼻子尚未合围的关头逃了出来,并且一路辗转到了凤凰厅。后来我想起乔兄离开时说的话,估计你们还在附近转悠,便在这几个村里打听,总算弄清楚了原来你们就是最有名的花膀子队,这才一路摸上门来。”
吴绪昌听展鸿志说起战斗的惨状,不由面色凄然,尤其是听说洪旭不幸战死的消息时,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当初洪旭引着自己去水溪车站见彼得洛夫的往事,真没想到这样一位精明强干的人物竟也不幸殒命!乔晓杰、曲人良也都默然不语,他们也各自想起了当处在自强社时和洪旭的来往,忆及自强军的旧事,两人均觉心头沉甸甸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自己见机得早,没有继续留在水溪。乔晓杰拍了拍展鸿志的肩头:“既然来了,咱们就一起干吧!”展鸿志点着头:“我一定竭尽所能!”
展鸿志在自强军中一直以搜集情报见长,到了花膀子队之后便协助胡本等人搜集整理日俄双方军队的动向。这时候日俄在多个战场上都相继交火,大体而言战场分为南北两处,北线就是辽阳、奉天一带的对峙,南线则是围绕着旅顺口的争夺。俄国人干涉还辽之后,长期强租旅顺,还将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坚固无比的要塞群,远东总督署也设立于此。日军开战后虽然两次通过偷袭击沉了多艘俄军舰船,甚至多次尝试进攻要塞,但俄军富有韧性的坚守也让日军吃尽了苦头,尤其是架设在大小孤山上的炮台多次阻击日军舰艇的靠近,让这儿的拉锯战从夏季持续到冬天。但如果俄军一直守在旅顺,日军的北上就如鲠在喉,要始终顾忌后背的压力,不敢将全部兵力都用到一线,所以日军对旅顺口是志在必得。展鸿志尽展所长,带着几个弟兄辗转老营南侧,详细地考察了俄军的动态,认为俄军在旅顺孤立无援,波罗的海舰队又始终未曾到来,旅顺必然是守不住的。他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吴绪昌,也深为吴绪昌赞同。吴绪昌于是决意北上,在北线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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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鸿志的判断是正确的,过了冬至大约有半个月,前线传来消息,驻扎在旅顺的俄军竖起了白旗。旅顺已陷入日军之手。吴绪昌派人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障碍,推迟日军行进的速度。不过日军北援的人数太多,凭借花膀子队的规模也很难有大的作为,很快日军便已在辽阳南侧集中起了大批部队,开始向俄军发动迅猛进攻。
展鸿志曾经带人远远地观察过,回来之后他告诉吴绪昌,说双方交战的阵地炮火惊天震地,天空都成了一片黑红色,战场就如一个庞大的血肉磨坊,不管是日军还是俄军陷入其中很快都被绞得粉碎,变成了形状各异的死尸甚至是零星的残肢碎肉。展鸿志还看到日军使用了一种新型的武器。这种武器需要两个人才能操纵,一个人不停地装填子丨弹丨,另外一个人则需要扣住扳机,它便能连续不停地发射子丨弹丨,火力比普通的火枪要威猛得多。它发出有节奏而震人心魄的鸣响,在激烈的近战中就仿佛收割麦子的镰刀,面前的俄军则像麦子一样成排成排地倒下去,甚至连凶悍的哥萨克骑兵也在它的凌厉扫射下土崩瓦解,没有任何防守之力。目睹此情此景让展鸿志大感惊诧和恐惧,他们花膀子队虽然已经有七八十人,算上一些常来帮忙的百姓甚至可能有二百来人,但他们毕竟只是民间队伍,难以在这样激烈的对抗中派上用场,展鸿志问吴绪昌该怎么办。吴绪昌说道:“日俄双方都是我们的敌人,不敢怎样都要对他们进行打击,绝不能因为敌人强大就畏首畏尾。”展鸿志自从在俄国人手中死里逃生以后,对俄国人已然有所畏惧:“以我们这些人能行吗?”吴绪昌道:“只要咱们努力就一定能成。哪怕每天杀十个洋人,这一年下来也能杀上三四千,算下来也不少了。”展鸿志见吴绪昌目光坚定,重又鼓起了信心:“绪昌,我信你的话,咱们就放手大干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