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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瞧着他们娴熟的战术动作,行云流水般地密切配合,心中蓦地反应过来,这些人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农民,只可能是正规军队改头换面而来。而附近的汉军营吴绪昌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作战能力远远达不到这么恐怖的程度,那么他们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来自东洋的派遣军!想到这一点,吴绪昌忍不住悚然惊动。红松嶂这一带既不靠海也没挨着鸭绿江,这些日本人千里迢迢地转进到附近居然没发出一丁点儿声响,这是怎样一支可怕的队伍?眼看着双方交战渐趋尾声,他悄悄唤了铁蛋他们,一行人从躲藏的地方沿原路出山报信。
再说姜冰之率领自强军与敌拼杀,一开始是占了上风的,但随着北面枪炮声大作,南面也来了援救的敌军。这些人手持长刀火铳,打起仗来十分勇猛,自强军虽然与敌缠斗,但渐渐有些难于支撑,姜冰之见损失过大已萌生退意。正在最艰难的时刻红松嶂那边传来激荡人心的爆炸声,紧接着眼前的俄军在军号声中潮水般向来路退走,姜冰之乘势组织反攻,这才挽回一些颜面。虽然他们从死去的俄国人身上缴获了数量不少的火铳和铅弹,但自身损折的人手也不少,可以说是一场惨胜。俄军已经被红松嶂的大火弄得晕头转向,南台子这面的防守形同虚设。他带领的自强军径直便撤了出去,恰好与迎面而来的吴绪昌等人会合。吴绪昌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并说这些日本人不可小觑,假以时日必成大患。姜冰之听到这里出现日本人后还半信半疑,但见吴绪昌言之凿凿,也不由得多相信了几分:“如此看来大战很有可能会提前爆发,我们还是回去商量一下对策吧。”
待辗转来到秘密据点后,姜冰之问起众人的看法。展鸿志说道:“那些人要是从日本过来的话,为什么还要扮成中国农民?难道是想拖清廷下水?”乔晓杰道:“清廷哪有什么打仗的劲头?也就新军还算有点水平,但布防在京畿还嫌不足,又怎么会调到辽东来打仗?”周传说道:“不管他们是想迷惑俄军还是想拖清廷下水,这些人都绝对没安好心。我们今天在南面和俄国人打仗,倒是帮了日本人的忙,这可着实令人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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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鸿志反驳道:“咱们现在主要打的是俄国人。日本人比俄国人弱,就算帮着也未必能打赢。如果能让俄国人大伤元气,以后咱们的事就好办了。”吴绪昌一直在旁默默看着他们争辩,没有参与讨论。其实红松嶂附近的俄军总数很有限,如果莫岁寒之前所言不虚,那这儿俄军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汉军营的兵力。沙俄南满支队的主力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凤凰厅属地,这里小规模战斗的胜败于大局是没什么关碍的。之前他曾经建议姜冰之派出一部分人到九连城一带预作准备,可惜姜冰之并不支持,只愿在府城附近打转。吴绪昌同他意见相左,大多数时间只好闭口不言。
不想姜冰之在这时突然点了他的名字,要他就着现在的情况说几句。吴绪昌无关痛痒地说了几句,浑没半点讲出他的真实想法。姜冰之微微皱着眉头,一个“川”字在两眉中间隐隐现了出来,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吴绪昌停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两道锋利的目光刺向吴绪昌:“说完了?”吴绪昌说道:“说完了。”姜冰之又将目光转向莫岁寒,问他有什么好办法。莫岁寒说道:“俄国人现在仍然用东清铁路运送物资,虽然戒备是比以前加强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乘之机。像今天这种伏击战并非我们最擅长的,还是放响墩比较合适一些。”姜冰之眼前亮了一亮:“说下去。”
莫岁寒继续下去:“东清铁路上的俄军现在有两股,一股是远东总督直属的铁路巡查部队,另一股是伊科维奇指挥的特殊作战分队。青龙碾子的那支俄军原来就是伊科维奇主管的,现在并入了他的特殊作战分队中,是保护水溪这一带铁路的绝对主力。远东总督的铁路巡查部队也会视情况从奉天、旅顺两个方向增援,所以并不能轻忽。我的想法就是,趁合适时机引开青龙碾子的俄军,在铁路巡查部队未赶到之前再破坏东清铁路,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姜冰之紧接着问道:“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合适时机?”莫岁寒道:“我听彼得洛夫说,俄国人也要过年的,但他们的年比我们要早一些,每逢过年他们都跑到一起又唱歌又跳舞,那时铁路防备一定松懈,如果再将青龙碾子的人调走,那就大功可成了。”姜冰之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倒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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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绪昌和莫岁寒毕竟还在东清铁路上帮工,未到天明便各自散去。他们回到水溪后,换下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的外衣,找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然后按部就班地上工。吴绪昌刚刚到车站,就见伍进财和奥涅金走了进来,吴绪昌忙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伍进财笑着对吴绪昌说道:“吴老弟,今天你可以省点肚子了。”吴绪昌微微一怔:“这从哪说起呀?”伍进财道:“昨天你不歇工没来嘛,水溪的地方贤达和各界名流摆下宴席,邀请咱们全都去打牙祭哩,你的请柬我都替你收下来了!”说着递过来一张大红请柬。
吴绪昌拆开一看,见上面抬头写的是:恭呈吴幕佐绪昌亲启。接下来是:东清铁路纵延南北,惠我桑梓,水溪同仁无不被受恩泽铭感五内,谨订本月廿五日酉时于鸿宾楼略备薄宴,敬邀大驾光临。吴绪昌看过之后暗暗纳罕,水溪地方贤达和东清铁路的俄国人素无往来,今天怎么如此客气,甚至花费大力气来请东清铁路的所有人呢?而且他们在称呼语上也煞费苦心,如他本人在东清铁路无权无势,这些人也给安上了幕佐的称呼,其实幕佐就是幕宾,一般俗称师爷,吴绪昌在东清铁路上也就是个帮闲的,哪里和师爷挨得上边?他们不过是为了抬高吴绪昌不得不找出这么个词来。吴绪昌问伍进财:“咱们车站的所有人都去吗?”伍进财点头道:“对,他们全都邀请了,但没有护路队的。哎我说吴老弟,你怎么不高兴啊?那鸿宾楼可是咱这地方一等一的好去处,里面各种好吃的数不胜数,不说别的,光包子就有几十种,我现在想想就流口水呵!”吴绪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那可太好了,晚上我得好好尝尝。”
到了晚间水溪车站全体出动,彼得洛夫、奥涅金是对方专程邀请的贵宾,他们雇了两辆马车来接,这些马车前头拉车的骏马都戴着考究的笼头和嚼子,鬃毛刷得油光整齐,脖子上还挂着兽头铜铃,后面的车厢外面罩着棕色的呢绒布,一切都表明这两辆马车是哪位名流的私家之物,用这样的马车接俄国人可谓给足了他们面子。当然,对方也从县里派了五六辆人力黄包车,客客气气地请华员坐黄包车赴宴。吴绪昌在高刚夫后面坐上了黄包车,前面的车夫将白羊肚手巾往肩头一搭,喊了一声:“坐稳了您呐!”便飞快地拉着车向前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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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溪到县城路不算太近,但这些人力车夫事前显然都得到了足够的酬劳,他们拉着人力车一路小跑,比马车也没慢上多少。刚刚到了鸿宾楼前面,里面早迎出来几位长袍马褂的名流,看年纪都已不轻,他们对从人力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打躬作揖,说着“久仰”之类的客套话,连吴绪昌这样的少年也被他们面无愧色地恭维了一番。高刚夫他们被奉承了之后都有些飘飘然,老黄、老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吴绪昌却一面应付着他们的言辞一面琢磨他们的用意。
彼得洛夫和奥涅金被让到了主桌上座,由几位白发苍苍的士绅作陪。伍进财因为要做翻译,也被请到了那一桌。吴绪昌他们都在下首,陪他们的是几位年轻一些的士绅。看到人已到齐,主桌上一位老者站起身来,他身穿印有福寿纹的马褂,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旁人介绍说他是本县绸缎行的会首,有个侄儿在府城当差。他说道:“东清铁路的修建是亘古未有的壮举,它跨越南北数千里,经过了无数沟壑山丘,也将水溪和奉天、宽城等地连接起来。我等皆是水溪普通百姓,同受铁路惠泽,今天特备薄酒予以答谢,愿东清铁路能长久红火下去!”
彼得洛夫也让伍进财转告水溪的士绅,说东清铁路现在是清廷和俄军共同管治,对大家只会带来好处不会带来害处,就算偶尔有风波也必将过去,东清铁路的发展必会越来越好。吴绪昌听着他们的对话,隐隐猜出了这些士绅的用意。原来他们身居要津,消息要比普通百姓灵活得多,他们听说了红松嶂附近爆发了大规模战斗,虽然很难知晓敢和俄军叫板的究竟是什么人,但他们却敏锐地猜到这块地方恐怕再也难以平静了。固然他们和清廷各级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很显然关键时刻清廷是耍滑头靠不住的。当年的唐努乌梁海、外兴安岭,今日的胶州、旅顺、台湾府,清廷不是在装傻充愣就是在和稀泥,没有一回能挺直脊梁,这些士绅认为现在的辽东地区沙俄势力最为强劲,向他们主动示好顺带求个平安,便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