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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早上一上班彼得洛夫果然将小昌传了过去,这家伙旁边还坐着面无表情的伍进财,他问小昌最近都在忙什么。小昌昨天得了伍进财的提醒,只是装聋作哑地说:“每天只是正常的上下工,可没忙什么。”彼得洛夫和中国人打交道多了,也能说一些简单的官话,此时他瞪着灰蓝色的眼珠,生硬地说道:“你不老实。”小昌道:“我的确没做什么违背东清铁路规程的事啊,你让我说什么?”
彼得洛夫生气地吐出一连串俄文,伍进财翻译说,彼得洛夫先生问你,昨晚上洪旭找你干什么来了。小昌早已想好了托辞,从容不迫地答道:“洪旭的一个朋友扛大包时摔伤了腿,让我抬着去找郎中。”彼得洛夫犹是不信:“他自己不会去找郎中吗?为什么要来叫上你?”小昌答道:“他摔伤了腿动弹不得,洪旭一个人也没法搬没法挪的,他认识的人里面就我在附近,他不找我还会找谁呢?”彼得洛夫不耐烦起来:“你莫要骗我,都有人和我说了。”小昌料他没有掌握实情,只不过虚张声势,便坦然说道:“告诉你这番话的是谁,你叫他出来与我对质。”彼得洛夫见他如此回答,一下也狐疑不定起来,他用俄文和伍进财嘀咕了几句,也不知伍进财说了些什么,彼得洛夫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小昌走了。小昌虽然没被抓到什么小辫子,心中却是愤懑不已,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在东清铁路帮闲也有数月之久,一向与人为善,怎么还偏偏有人跟自己过不去?
小昌从此之后就对车站里的人留上了心。隔了几天,他刚刚从外面检修路基回来,忽然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稍微高亢些的是蹩脚的官话,小昌一听便知道是彼得洛夫,他急忙施展皇极生象术凝神听去,只听那个低沉的声音在不停地嘀咕着:“吴绪昌那小子就没打算在这里好好干,他经常干着干着活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有就是总找借口出去,这样的人不管管怎么得了?”说这话的却是高刚夫。彼得洛夫那头“嗯”“唔”地答应着,小昌气血却直往头上涌,肯定是高刚夫看自己干得好就心生嫉妒,这才在背后不停地给自己使绊子,他真想现在便冲进去拆穿这家伙的谎言,但转念一想又止住了。彼得洛夫现在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全部接受,自己只怕说什么都会被认为在诡辩,与其这样倒不如找个机会证实给彼得洛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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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转瞬就来了。当天下午若无其事的小昌随同老黄、老方到路上干活,回来的时候碰上奥涅金和高刚夫,他们说要到附近的储煤仓库等地方检查一下。水溪冬天一般都是烧煤和木柴,再加上来往的火车有时也在这里补充煤,所以那储煤仓库很大,距离车站约有半里路上下。小昌知道高刚夫平时干活就爱偷懒,像这种和奥涅金一块干事的时候,他不找个地方歇着才怪呢,于是小昌打发老黄老方他们先走,自己偷偷地缀在了高刚夫的后面,眼瞅着他走进了储煤仓库。这仓库分为相连的几个区域,奥涅金拿出几把钥匙分给高刚夫,告诉他去检查这些区域的情况。
高刚夫嘴上答应着,可等奥涅金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溜回了车站岸边的旱厕,准备趁此机会偷点懒。其实仓库这面也可以随地解决,他之所以不去还是想离奥涅金尽量远一些,反正检查起来一时半会也完事不了。到了旱厕之后,他从衣兜里摸出烟纸,又拿出装烟丝的盒子,拈了一撮烟丝放在纸上卷起,点着了叼在嘴上吸了起来。这种手工卷烟还是他跟大普学的,寻常中国人可没有这么抽烟的。而后他走到了旱厕里边,那儿有一溜儿蹲坑,每个蹲坑上都架着两块木板,下面则是一个深约七八尺的粪坑。高刚夫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站了上去。
小昌躲在旱厕后面,手里暗扣着一枚石子,待到高刚夫左脚已经踩在木板上,右脚将落未落的一刹,他猛然弹出石子,这一下他可用了十成本领,石子几乎是破风而行,刚好从高刚夫右脚下掠过。高刚夫毫无防备,登时被石子带得失去平衡,一头向下坠去,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然后是高刚夫含混不清的呼救传来,小昌却远远地躲开了。这旱厕距离车站很近,听到声响的彼得洛夫、老黄、老方等人都纷纷赶来,小昌也混杂在他们身后来到旱厕,他们一看高刚夫正在下面的粪坑里拼命挣扎,赶快想办法找了根木棍,把他从下面捞了出来。那粪坑表面虽然已经结冰,但下面却未曾冻得结实,高刚夫这一下可着实狼狈,连头顶的大辫子上都全是污物。彼得洛夫一问旁人,才知道高刚夫原本是随奥涅金去检查储煤仓库了,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回来,他知道高刚夫偷了懒,但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责备,只打发他先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高刚夫不知道是小昌动的手脚,只能暗呼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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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昌惩治了说自己坏话的高刚夫,心情真是大快。他回到车站后跟着彼得洛夫忙了一会儿,忽听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快步向车站奔来。小昌探头一看,见这人竟是护路小队的一个汉子,他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额角不停地向下淌,身上的棉衣也裂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一看便是被人砍的。他见到小昌便伸手扯住:“快去告诉俄国人,有人劫货啦!”小昌脑袋嗡地一声响,姜冰之最近没下令捡洋落,这究竟是谁干的?既然这护路队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他也无法隐瞒,只好来找彼得洛夫。其实不用小昌去叫,彼得洛夫、老黄、老方和其他几个护路队员也都已经跑了出来,大家跟在那报信人的后面向前左所的方向跑去。
一到前左所,他们远远便看到那个拐弯的位置倒着两具尸体,另有三个护路队员守在旁边,周身也是血迹斑斑,对面的铁丝网被扯出了一个大窟窿,显然刚才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彼得洛夫嘶声叫道:“谁干的?”那三个护路队员抬起脑袋,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老黄见他们缠杂不清,便指定其中一个口齿最清晰的人说。原来今天下午他们分队六个人巡路至此,忽然发现铁丝网内侧草丛中有些异动,他们一开始也没想到别的,就准备凑过去看看。哪知他们这头刚一动身,草丛中突然蹿出十多个胡子拉碴的粗豪汉子,他们手中舞着各式兵刃,凶悍无比地杀了过来。护路分队的人不仅少,而且也没有防备,顷刻之间便吃了大亏,大普给配备的大刀还没抽出来已经被放翻了两个人。护路队见势头不对,其他四个人各自奔逃,其中有个人跑回车站报信,另外三个人都沿着铁路线跑出了老远,连敌人的长相穿着都没看仔细。好在那批人并没想多造杀孽。他们见埋伏暴露,也迅速地用兵刃将铁丝网斫出了一个大口子,众人顺着这个大窟窿就全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