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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厚文看着姜冰之怒气冲冲的样子也不敢多言,只好垂眉低首地缩在一旁,等姜冰之训斥完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姜冰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算了,既然已经说了就说了,你去和他说,愿意干的话就不能自作主张,暂时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叫他来见我,过几天我给他找个活。”杜厚文答应了。因为姜冰之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关于絮柔的事他只言片语都没敢提。
次日下午杜厚文在县城外如约等候,过了一会儿小昌和絮柔也来了。杜厚文遥遥看见絮柔穿着崭新的褂子,比之在蛇谷时似乎又漂亮了一些。小昌简单地同他打个招呼,静等杜厚文开口。杜厚文不好意思提自己挨姜冰之训斥的事,只是说姜教 听到小昌过来特别高兴,希望小昌相助一臂之力云云。小昌转过脸来看看絮柔,絮柔说道:“小昌哥,你要是觉得该做那就放心地去做吧。”小昌点点头,对杜厚文道:“既然这样那也算我们两个。姜教 不是说想见我吗?你现在就带我们去见他吧。”杜厚文道:“姜教 对絮柔也不熟悉,而且他想尽量少见人,我看就你自己去吧。”小昌一想让絮柔见姜冰之也没啥好处,就答应自己先跟随杜厚文去。他先将絮柔送回李二奶奶家,然后再折回来找杜厚文。
杜厚文引着小昌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小昌老远就听见朗朗书声,知道这村中确有私塾,想必姜冰之就在这私塾中担任教书先生,一问杜厚文果然如此。杜厚文说姜教 博通古今,在这儿实在是大材小用,要不是为有一番造就,他也不会甘心蛰伏在此。他们从私塾的后墙根走过,再向左一拐便是姜冰之的住处了。小昌看到门上有两个崭新的铜环,应该换上去没有多长时间。杜厚文仍是按照在洧川县的 惯,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环,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姜冰之瘦高的身影出现在大门中。他看见小昌亲热地伸出双手来:“绪昌同学,可把你给盼来啦!”小昌从洧川县出来后难得遇见几个熟人,骤见恩师忍不住心情激动:“恩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姜冰之忙扯住小昌的胳膊:“现在已不兴跪拜啦,你就按学堂的规矩鞠一躬也就行了。”但小昌仍然坚持按照传统礼仪给姜冰之磕了一个头,姜冰之拦阻不住,也受了他的大礼,然后将小昌请进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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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冰之给小昌端来了刚刚从村里摘下来的瓜果,对小昌说道:“绪昌同学,离开洧川县时走得急,也没向你道谢,还得感谢你的援手啊!”小昌道:“这都是弟子应该做的,恩师这样说客折杀我了。”姜冰之道:“幸亏你从县里听到消息及时,否则我们这些人肯定都走不脱!后来听关里来的家乡人说,长葛那一带就因为没有防备,自强社的好多人都被清廷抓了去,那些同道可死得太惨了!”小昌略一犹豫,还是将心底话讲了出来:“其实我被县令找去的时候完全没有准备,但又不能不去,得到消息后就飞快来找您。只是我从县衙里出来正好遇到了同窗周传,他以为是我向县令告的状,还告诉了其他同窗,这点请恩师为我澄清。”姜冰之面现惊诧:“竟有这种事?周传他们都没和我讲过,回头我和他们说一说,不能带着这种偏见,这不是诬陷好人嘛!”杜厚文插嘴道:“当时小昌是直接告诉了我,然后我才去西关找的您,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他这番卖弄只换来姜冰之两道凌厉的眼神,杜厚文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话说多了,赶快闭上嘴不吭声了。
姜冰之关切地问小昌:“绪昌同学,想没想好以后该做些什么呀?”小昌老老实实地道:“还没考虑好。”姜冰之道:“既然这样不如咱们师徒联手,好好给洋鬼子点颜色看看。你在物理科目上有天赋,将来成就必定远胜于我。”小昌既然已经来见姜冰之自然是表示同意的,此时也不过再将话重复了一遍。姜冰之却很高兴,对他说道:“眼下就有一个你能大显身手的机会。”说着他从桌子上抽出来一张油印的纸张,小昌接过来一瞧,原来是一张小报。自从洪杨之变后西学大量涌进国内,自然也给古老的东方国度带来许多新鲜玩意儿,镀银的镜子、大块头的自鸣钟等等就不必说了,就是报纸也是一件舶来的时髦东西。清廷虽然设立了邮传部,但对办报纸管理得并不严格,任何人只要有油印机器,会刻蜡纸就能办报。虽说绝大多数报纸也不过就在方圆几里的小地方流传,但它标题新颖排版灵活,却比传统的邸报要吸引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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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小昌拿在手中的这张小报便是如此,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标题跃入眼帘,“十大臣奏准满汉通婚”、“恶疾肆虐京师南郭”、“辽阳新学堂成立”等等。但姜冰之让小昌看的可不是这些,他用手点着小报的中缝,那里有一条公告,说的是东清铁路奉天段招收华员两名,包理食宿,待遇从优云云。所谓华员,自然指的便是东清铁路所属的中国职员。虽然东清铁路事实上已经成了沙俄入侵中国的快速通道,但俄国人毕竟少之又少,嘴再大不可能吞得下天,而且出于维护清廷面子的需要,不得不招收一些中国职员以作补充。这些中国职员不仅待遇较低,干得脏活累活也多,而且在铁路管理上也没什么权力。再加上俄国人又要求中国职员忠谨老实,因此事实上并不好招到理想的人。
姜冰之觉得小昌既有一定的学识,为人又机警善变,料想他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便推荐他去试试。小昌将小报折好揣进怀里:“那我明天就去看看。”姜冰之一把扯住了他:“没那么简单。俄国人表面上看起来粗糙,实际上十分精明,哪能让无关紧要的人钻了空子?他们需要至少有两名乡绅作保才行,不过你别担心,我已找好了两名乡绅,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把具保文书带出来。”小昌想姜教 其实早都做好了准备,看样子专等他答应哩。
姜冰之如何操作小昌不得而知,总之两日之后那个扛大包的洪旭露面了,此时的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服,打扮成体面人的样子,手中还捏了两封书信,小昌想这就是所谓的具保文书了。他们去的是离此不远的一个车站,这也正是此次招人的地方。小昌看到这个车站面积不大,但却拥有如帽子一样的独特尖顶,窗户也是又小又窄,便知这是俄国人建的了。车站门口有个身材笨重如熊的俄国士兵,他肩上还扛着一杆黑漆漆的火枪,嘴里叼着一支烟卷,用不屑一顾的眼光审视着往来得中国行人。洪旭来到他面前遥遥站定,先冲他点了点头,这俄国人毫无表情,洪旭朝车站里面指了指,示意自己要去里面办事,他还是没什么反应。洪旭从衣兜里摸出两锭银子,比划了一个送给他的动作,然后又朝里面示意了一下。这下那俄国人懂了,他滑稽地接过银子,不仅让开了一条通路,那比洪旭还高半头的胖脸上竟也添了几分笑意,蛤蟆嘴一张还冲他和小昌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