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衡在后面沉吟道:“师父,弟子倒有个大胆的猜测,您说有没有可能是师汲?”张行光道:“师汲?他可不会,要说天天将反清大业记在心里的,为师看也就他最为够格,这样的人怎么能给朝廷当耳目呢?”宝衡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他不是大奸似忠,善于掩饰伪装,弄出这样一副可怜相来蒙蔽您?”张行光手上停了一下,显然宝衡的话也给了他一些触动:“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师汲一向袒护他徒弟,瞧着倒也有几分古怪。”他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内心深处仍是不愿相信师汲是这些人中的细作,毕竟之前他还和师汲交过底儿,宝衡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若是有狐狸尾巴迟早都会露出来。”
张行光和宝衡在那边低声议论,另一个木排上的三个人内心也是不能平静,只是他们都不是喜欢说笑的人,各自想着心事没人开口。师汲将木排在水面上划开,小昌则用一根长木棍随手在水中搅动,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丹江并没有骊龙,仍然一厢情愿地等着骊龙从水下探出头来。师汲划着划着木排突然重重地一顿,竟是撞到了一块礁石上,木排速度不慢,骤然停下时前端整个儿向下一沉,使得后面坐着的小昌和一和都被颠了起来,身不由己地跌向水中。
小昌毫无准备,扑通一下坠入水里,好在小时候他常和荻生、英杰、金寿等人戏水,水性并不差,一落入水立刻伸展手臂,脚下踩水浮上水面,向着木排游去。他快要到木排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扭回头一看,只见一和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扑腾起大片水花,脸色极其痛苦。小昌不明所以,掉转头向一和游去,大声问道:“道姑,怎么啦?”一和却没有回答他,水面上泛起了大朵大朵的血花,她的人已沉入水中不见。
小昌将金梭子扣在手中,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发现一和正在水中奋力挣扎,只是她身后却还缀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几乎将上面投下来的阳光都挡住了。小昌定睛一看,这影子长吻利齿,四爪伸展,乃是一条鼍龙!一和的左脚被它紧紧咬住,无论她施展什么手段鼍龙就是不松口。小昌手中金梭子激射而出,正中那鼍龙的左眼。鼍龙吃痛大嘴登时松了,一和这才将左腿抽了回来,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发狂的鼍龙前爪一伸,长吻又咬上了一和,并且生生在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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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昌将剩下的八枚金梭子都握在手里,对着鼍龙肚腹防御薄弱的地方连续射出。鼍龙尾巴左右摇摆,躲闪着小昌的攻击。无奈小昌算路精准,它委实难以躲避,金梭子尽数没入它身体之中。小昌追上前去,木棍照着鼍龙的脑袋狠敲猛打,鼍龙挨了几记闷棍知道这小孩不好惹,奋力脱开小昌的攻击向岸上游去,小昌知道它已经发了狂,指不定还会继续作恶伤人,当下在后面紧追。
转瞬鼍龙游到岸边的芦苇丛中,小昌也跟着上了岸。鼍龙因为受伤爬行不快,小昌从后面扯住了它的尾巴,一只脚踏在它背上,木棍对准它脖项之后狠命地捣去。这鼍龙虽然全身披满厚实的鳞甲,但也经不起小昌的猛力,何况脖颈又是它的薄弱之处。小昌砸得十来下,这鼍龙早就伏在水洼之中奄奄一息了,小昌这才将金梭子尽数取出收回手中。
师汲将木排划到岸边,受伤的一和也被他抬了上来。一和的伤有两处,一处是右腿上被鼍龙撕下了一大块皮肉,另一处却是左脚踝被鼍龙咬住,骨头都被咬碎,两处伤情都十分严重,一和此时已经陷入昏迷之中了。师汲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粉撒在伤口之上,但药粉只能治些浅表伤处,像一和伤到筋骨,他的金疮药就不管用了。此刻张行光。宝衡也闻声赶了过来,这爷俩看到一和伤势如此严重,也都是乱了方寸。别说这附近荒无人烟,就是在万方辐辏的都会,能治这鼍龙咬伤的郎中也是万中无一。因为大凡活得年头久一些的飞禽走兽,无论是羽生还是卵化,嘴中都带着些毒,有的毒性烈一些,有的毒性浅一些,但不管怎么说,这毒都必须找到对症解药才能治。像小昌精谙经脉循行之理,也懂些杏林的方子,但由于手头没有能治鼍龙咬伤的解药吗,他也一样无能为力。小昌用金梭子扎了几处当紧的穴道,一和仍是昏迷不醒,面色却酡红如醉,小昌拿手背一试,额头已经热得和火笼一般。他眼望着师汲,焦虑地道:“还是得找些药,否则没法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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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光不懂医术,一时也插不上话,只默默地坐在那里想事。宝衡忽然道:“我有办法能找到伤药,但要小昌兄弟帮我个忙。”张行光道:“小昌,那你们两个就一起去吧,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小昌没多想,拿着金梭子就起来了,他对师汲说道:“师父,我去去便回,您先照看着一和道姑。”师汲道:“你就放心吧,她肯定没事的。”
宝衡带着小昌走向丹江上游,小昌问道:“这是去哪里?”宝衡道:“我曾听人说有一生必有一灭,有一成必有一败,既然鼍龙出口伤人,想必在鼍龙的老巢附近,必然有能治咬伤的解药。”小昌听他说的也是至理,便也点头道:“的确有这种说法,我之前也曾听人说过。”当下心不多疑,跟在他后面继续向上游走,宝衡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眼瞧着来到一株树枝半枯、犹有新叶发出的老树旁边,宝衡忽然停了下来:“小昌,你快用术法探探门路,没准这老树的树心便是治伤的奇药!”小昌信以为真,便右手按在大树上,左手掐着手指细细推算。宝衡见他已陷入推演之中,绕到小昌身后,手掌一张已多了一把尖刀,对准了小昌的后心便狠狠刺了下去!
小昌虽然全部精神都放在了推算古树的数理五行上,但皇极生象术对气机的感知乃是天人合一,就在尖刀将要及体的一刹,小昌已经醒悟过来,反手向后拍出。宝衡虽已将全部功力都聚在刀尖之上,甚至还穿透了垂列天象,然而小昌在衣服内还套了梁百逸赠送的镜心铠,尖刀击在铠上铮然有声,此时宝衡手腕一痛,已经被小昌拂中,再也拿不稳尖刀,啪地一声坠在地上。小昌见他满面狰狞,一派要吞了自己的模样,头脑中仿佛被泉水洗涤,立时清明澄澈起来,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一下子弄明白了:原来真正向外泄密、杀掉罗升泰、引来敌人杀掉勾奇玉的乃是宝衡!他大吼一声,便要扑上去将宝衡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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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这时头顶五光闪耀,一记混元金掌如泰山压顶一般地凌空击下,正是陆梦楫。小昌飞身避过,身后却又蹿出了摇着人皮鼗鼓的唐中槐,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瘸一拐的人,长得和宝衡一模一样,不用说便是他的双生兄弟,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至于谁是谁,小昌却是分不清了。
小昌一面奋力与陆、唐二人周旋一面细细思索,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缘由:原来张行光的这两个好徒弟早已投向了饶大人,陆梦楫有意引得他们自相残杀,便在他们偷袭南阳府魏之鹤家室,有意将二人中的一个留下,却将另外一个留在队伍之中,然后尾随在他们后面。因这哥俩长得全然相同,外人包括他们的师父张行光在内根本看不出差别,他们想要向外传递消息时不需作任何暗记和机关,只要哥俩在合适的时候互换一下次序就行。罗升泰之所以被杀,那是因为他在水井边见到了这二人中的一个,毫无防备的他当然没能躲开这一刀。而小昌之前听到他们中的一个说脚上有血泡,转头却看到另外一个双脚完好,定是他们中途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个掉包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