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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昌从县城回到吴楼村,心情沉重地推开家门,老爹吴孝全仍坐在那里看书,是那本他经常翻看的《道德经》,而从书脊看去,他似乎还停留在第一页,那个姿势他应该保持很久,见到小昌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双肩一颤,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小昌?今天又没到学堂放假,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小昌不想隐瞒,就将自己经历过的事都说了,只是隐去了自己和自强社的恩怨。吴孝全听罢长叹一声:“从小我就勉励你做事情要有恒心,‘苟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莫过一日暴十日寒’,看你这样子,分明还是欠火候啊。”小昌道:“爹,我这次回来就专心侍奉您,也好替换一下二叔。”他有意避开了学堂的话题,生恐哪句话不慎再牵扯出别的事让爹生气。吴孝全点头道:“你二叔最近的确辛苦,他现在给人帮闲,每日里赚个三瓜两枣的也不容易,你有空就多帮帮他吧。”小昌自然答应。
吴孝长回来时却已是晚间了,他习惯了先到大哥家问安,一看侄子也在,不由惊起地道:“小昌?”小昌看他还想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回来,忙冲他使了个眼色,吴孝长心知有异便忍住没问。过得片刻,吴孝长将做好的饭菜端了过来:“今天小昌也在,就给你们多带了些。小昌,一会到隔壁坐坐啊。”
小昌知道二叔终究惦记自己,便答应了。吃罢饭收拾起碗筷,他便来到了二叔家,吴孝长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话,劈里啪啦地就问了出来:“你不是在县城学堂吗,怎么看你这次连衣服都带回来了?难道你不准备在学堂念了?”小昌从小就和二叔关系最近,二叔性格开朗随和,不似老爹那样每天正襟危坐,有些话和二叔反倒容易说一些。他对二叔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吴孝长叹道:“小昌啊,我大哥还真没说错你,这个杜厚文就会惹事,走到哪里能安生得了?你要是不和他结交,是不是现在还在学堂里好端端地念书?”小昌摇头苦笑:“姜教习应该就是县里自强社的总头领,他走了物理科无人可教,我估计其他几个人现在也应该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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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孝长一转念也想开了:“回家也好,我现在也是从早忙到晚,连着好多天都没推牌九了,你回来也能帮帮我。我瞧着你也不小了,过个一两年给你物色个媳妇,也了了我们老哥俩的一桩心事。”原来吴楼村这一带男丁都奉行早婚,往往是十三四岁的男孩娶个大五六岁的媳妇,新媳妇过门之后往往还要帮忙照顾夫婿。小昌却说道:“二叔,我现在满腹心事,再说我娘去年才没的,娶媳妇的事放两年再说吧。”吴孝长知道这个侄儿特别有主意,便也不再劝说,只是让他先在家中歇一些日子然后再帮自己做活。
打从这天开始小昌就归隐林泉,鲜少和外人往来,也不再砍柴为业了。不过他却并不愁吃喝,一来莫岁寒临走前塞给他的那锭银子足可支撑一段时间,二来却是去年他在村里天瘟发作时医治好了不少村民,大家对他甚为信服,但凡有个大病小灾的都愿意找他看看,小昌往往也尽自己所能,这虽然抢了吴秃子的一部分生意,但吴孝满是他的族叔,也不好跟一个小孩过不去,何况小昌做事厚道,有时还拉着他一同到人家看病,双方也相安无事。
转眼炎炎酷暑便已过去,又一个金秋到来了。八月头上的一天中午,小昌正在家中休息,忽听有人拍门,还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他急忙出去一看,却是村里的四牛。小昌瞧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又满是惶急,便问道:“你这是怎么啦?”四牛道:“我爹我娘都病倒了,吴郎中说是中毒,但他解不了,要你快去瞅一瞅。”小昌不敢怠慢,拿上金梭子便跟着出去了。等到了四牛家,那院子里已围了满满当当的一群人,小昌但听村民们低声议论道:“这媳妇平时对公婆就不怎么好,是不是有意下的毒啊?毒死了公婆他好省心。”这声音虽然十分小,但小昌却还是听到了。他也知道四牛媳妇为人泼辣敢作敢为,平素的确和婆婆顶过几句嘴,暗想若真是有意下毒那可倒要查个清楚。四牛吆喝了一声,众人闪开一条路放小昌和四牛进去。小昌看到四牛的爹娘都躺在苇席上一动不动,脸上各有一层黑气,吴郎中在旁边忙得满头大汗,而四牛媳妇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像是被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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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昌取出金梭子,分别在中毒的二人身上选取穴道刺了几下,见流出的血质有些发暗,再验看他们的舌苔,发现舌苔亦已变色,脉象躁急不定,确实是中毒的症候,且毒症发作甚急。他问吴郎中:“你给他们灌药了吗?”吴孝满点点头:“用了一些寻常清热解毒的药,银花、连翘、柴胡、紫花地丁都用上了,但是似乎并没奏效。”小昌道:“我写一副方子,你快去将药抓来。”他潜运神思,一气呵成地写了十几味常见药材,吴孝满看过之后慌忙回家去取。而小昌则趁此机会,用金梭子细细琢磨毒质的深浅沉降,隔了片刻他心中已有成算,猛地抬起头却看到吴孝满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宽袍大袖的道士,小昌一看到那人惊喜莫名,叫了一声师父,原来此人正是师汲。
吴孝满忙说道:“原来是我们小昌的师父,难怪看上去像是画上的神仙一般。刚才他问我小昌是否在村中,我就直接引过来了。”师汲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目视小昌道:“这两人是中了奇毒啊,你打算怎么医治?”小昌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师汲拊掌称赞,忽而又道:“我刚从外面来,觉得这间宅子里有被冤枉的人。”小昌听师父这一说,忙掐指一算,果然发现此毒并非四牛媳妇所下,但也不是外人带来的。他对师汲说道:“这事儿瞧着有些蹊跷,待我治好病人后弄他个水落石出。”师汲知道小昌的本领已远在自己之上,当下袖手旁观,要瞧小昌施展本领。
小昌拟的方子很是对症,那副药灌下去不一会儿,躺在地上的两位老人喉间咯咯作响,各自吐出一大滩黑痰来,面上黑色也稍微淡了一些,小昌知道药效对症,只是这毒深入肌骨,并非一时半刻所能治愈,但效不更方,估摸着再下去六七剂怎么也好了。他对站在一旁的四牛道:“你且和我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