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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昌他们来到前院,见庶务长就站在那里,他心神不宁地看着众多生员跑步到来,然后才大声宣布道:“今天学堂因故暂停物理科的课程,物理科的生员放假一天,其他诸科照常!”话音刚落物理科的人都欢欣鼓舞,其他诸科的人却都怨声载道,他们抱怨凭啥给物理科的人单独放假,却没有对别的科一视同仁。但庶务长今天并没有解释,他随即让大家解散,却单单叫住了值勤官小昌。
小昌被由桐深叫过去,开始还以为是学堂的事,可由桐深却让他尽快赶到县衙去,县令正在那里等他。小昌自来到学堂后就再没去过县衙,一听到县令召见不由一怔。他在袖子里暗暗掐指一算,见卦象混沌未明,但依爻辞来看却是不吉。他无暇细细推断因果,随口应了一声便出门奔县衙而来。县衙向师爷和他已经算是熟人了,见他过去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将他引到了县令门前。县令见到他点点头:“又长高了,我瞧着比去年也壮实了不少,看来你在学堂里吃的还不错。”小昌谨慎地说道:“那都是托大老爷的福,要不然我还在乡下干活呢。”
师爷这时冲县令点点头出去了,县令招呼小昌一同坐下,问道:“你在学堂里和同窗相处得都好吧?”小昌道:“都挺好的,他们很多人都是书香门第,做什么事都很有分寸。”县令问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人说过放诞的言辞?”小昌不敢说的太深:“是有些人会偶尔言出不逊。比如说学堂做的馒头里有石子,菜里有虫子,还有的抱怨教习用英文讲课听不懂,大抵都是这一类的话。”县令道:“那比这严重一些的呢?”小昌道:“那也就说说这几年年景不太好,水灾旱灾蝗灾风灾一茬跟着一茬,佃农交租子交不上来,粜米也出不了好价钱。”县令循循善诱:“还有别的吗?”小昌道:“别的我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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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捋了一下颏下的三绺长须:“好,你看看这张纸。”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条,那纸条上有折痕,看得出原本是叠起来的。纸条上有一大排歪歪扭扭的名字,打头第一个便是姜冰之,再往下一看周传、曲人良、展鸿志也尽在其上。小昌暗暗叫苦,这都是自强社的人,也不知县令从哪里得来的。虽然和真实情况有所出入,但也相差不大。不过这些字完全不成章法,显然是泄密之人为了隐藏身份故意用左手书写。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抬起头来。
县令问道:“都看完了?这些人你都认得吗?”小昌道:“他们平时表现都很正常,最多有些牢骚,要说太出格的事应该没有。”县令道:“那这些人里面你可知道谁会油印?”小昌迟疑了一下:“教习应该都会,生员中有谁会我可不清楚。”县令道:“那好,一大早地把你叫过来也辛苦你了,后头拙荆也准备了早饭,你在这儿吃完了再回去吧。”小昌惦记着自强社诸人,哪还有心思吃早饭,便说道:“我回学堂吃也是一样。”县令道:“那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学堂,别的地方都不要去。”小昌嘴上应着,随即和县令告辞出来。
小昌刚刚走出县衙,迎面周传和另外两个物理科的同窗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三人见到小昌均是一怔,周传想要开口问话,旁边有个同窗一扯他的衣角,周传那句话便咽回了肚里。再去看小昌时,他头一低从几人身旁匆匆走过,连头也没回。周传很纳闷地道:“吴绪昌来这儿做什么?”那两个同窗却没他这么好奇:“管那么多干啥,没准他家中有事呢。”周传盯着小昌远去的背影暗暗纳罕,但也没说什么,继续和那两人逛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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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昌知道既然今天物理科放假,姜冰之肯定不在学堂之中,便慌忙来找杜厚文。杜厚文一听这事也急了,他约小昌同去西关向洪旭报信,小昌立时谢绝了:“现今情况紧急,我在此地不能久留,你告诉他们速做准备,不要拖延时候,切切!”杜厚文大步出门,一路向洪旭的住处赶来。路上的行人见他奔行如飞,都纷纷侧目而视,但杜厚文一心只想快点把消息送到,对这些都顾不上了。他跑得嗓子眼生烟,好不容易来到了西关那扇黑漆木门前,按照之前约定的暗号敲了三下门。片刻之后洪旭出来,见到是他一把拉了进去:“大白天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杜厚文急急地道:“出大事了!县令知道咱们自强社的事了,正在准备抓人,你赶紧让姜教习离开吧!”
姜冰之此刻就在屋中,看见是他便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他后半句话,也是吃惊非常:“此话可真?”杜厚文道:“千真万确!吴绪昌今早上被县令喊过去了,他就在县令那儿看到的名单,第一个就是姜教习。他担着天大的干系向我报信,让我务必通知到你!”洪旭和姜冰之知道此事不假,洪旭说道:“姜教习,只怕城里的自强社众人都要疏散,我们几个人护着你先出去吧!”姜冰之焦急地说道:“不行!健行学堂内还有油印用的蜡纸和本县自强社名册,我务必要将它销毁!”洪旭道:“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健行学堂后面等着,你办完事后快点来与我们会合!”姜冰之不再多话,出门径奔东关而去。洪旭叫杜厚文帮忙,将五斗橱背后的炎黄二帝的画像都摘下来,所有和自强社有关的器物也尽皆毁掉,他们将大门锁好,于路招呼了几个自强社的同道,一同赶往健行学堂预作接应。
姜冰之回到健行学堂,迎面遇上了展鸿志。展鸿志问了一声“教习好”,姜冰之习惯性地点了下头,却又马上回过头来,严肃地叮嘱他:“快去把册子收了烧掉!”展鸿志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想问问为什么。却见姜冰之已大步流星地奔向教习精舍去了。姜冰之将成沓的蜡纸找出来和自强社的花名册堆在一起,统统都扔到了火盆中。屋角有冒着火星的火折子,他随手一晃火苗冒了出来,将整个火盆都引燃了。他转回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确认没有什么把柄留在这里,当下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