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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由桐深曾经多年不在国内,但对一些掌故还是知道的,半纪以前太平军初起之时,这句话曾经遍播于天下,其中一个关键字就落在了“洪”字上。洪拆开来是“汉”字缺了土,意味着汉人失去土地,泛滥于天下则带有鲜明的反清色彩。由桐深大惊失色,这要是被人告到官府自己这庶务长岂不完了?当下他也顾不上大解了,忍住臭气去旁边找了根竹竿,将那几张废纸打捞上来。他用软布蘸上清水小心地将上面的污物都处理干净,复又压在精舍内的砚台下将其阴干。他原本当时就想找山长说个清楚,但周鼐不在学堂内,他只好掉转头去处理别的事了,将这件事丢在一边。不想周鼐这一天都没有回来,到了晚上的时候由桐深回到精舍内又瞧见了这些纸,实在是坐不住了。他想这些事自己是解决不了的,留在手里又是祸害,倒不如交给官府,让他们处理去,这样自己也没责任。于是他将那几张纸夹在一本厚书内,夹着书便到县衙来了。
由桐深是个生面孔,看守大门的兵丁不认得,免不得要盘问一番。由桐深被他们这一盘问,反而不知该怎么说了,总不能张口就说在学堂里有人制造谶谣吧?他正在犹豫之时,那些兵丁已有些不耐烦起来,只是他们看到由桐深衣着不俗,不像是普通股的农户,这才没有恶语相向,若是放到一半人身上,只怕他们早就破口大骂了。不过兵丁的呵斥却引来了县衙里的师爷。这瘦的和竹竿一样的师爷一出来,便又将兵丁们训斥了一番:“你们怎么搞的,天天在这儿大呼小叫,让大老爷怎么清心养志?”那些兵丁连忙躬身道:“是这人想要面见大老爷,但偏又说不出个因由,我们才把他拦下来的。”师爷遇到类似的事已然太多,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由桐深,觉得有几分眼熟,再一细想回忆起来了:“你不是周老先生请来协理学堂的吗?今天怎么有空到县衙来了?”由桐深见师爷认出自己,赶紧道:“大老爷在不在?我有要事禀报。”师爷道:“你有事就直说吧,大老爷正在里面听曲呢,搅了他的雅兴不好。”由桐深踟蹰片刻,附在师爷耳边将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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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一听眼珠骨碌碌转了两转,他知道此事可大可小,说小是因为现在没人知道,压下来暂时也不会看出什么后果,说大那可就捅破天了,“大楚兴,陈胜王”一出,秦朝就灭亡了;“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蒙古人跟着也被赶到北面游牧去了;“十八子,主神器”,李自成带着大顺军一路攻进了京城,害得崇祯皇帝上了吊。这若是知情不举,县太爷要倒大霉,他这个做师爷的也跑不了。所以他说道:“你先在这儿候着,我去问问大老爷。”说着一溜烟地到后面报告县令去了。
县令当天正听两位美娇娘唱着昆曲,摇头晃脑地十分开心,猛然间师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心知有事,只好叫那两位佳人下去,师爷这才娓娓道来。县令眉头一蹙,张口说道:“你把他带进来吧。”师爷答应着出去了,将由桐深引了进来。由桐深在西洋时习惯了和人鞠躬握手,回到国内却还得按着大清的规矩向县令磕头。县令道:“听说你们学堂里有事?”由桐深道:“正是,我在健行学堂的茅房里发现了这么几张纸片。”说着拿出那本厚书,将那些残缺不全的纸片递给了县令。县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件事发生在健行学堂,如果本县从严处置,那你至少也有失察之责,你可清楚?”由桐深哪里想到这么多,惶恐不安地说道:“草民委实不知。”
县令见他战战栗栗,颇觉心中好笑,但还是板着脸说道:“但本县念你一片心诚,又能及时将下情禀报,所以不会责罚于你,你且宽心。”由桐深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多谢大人。草民回去之后就在学堂内大肆整顿,找出印制这些东西的人,将他们逐出学堂。”县令摆手道:“不,你回去之后要一切如常,什么也不要做,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旁人,即便是周鼐也不成,本县后面自有分寸。”由桐深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喏喏唯唯。县令复又嘱咐道:“你这几日在学堂里不要乱走,本县有事会随时找你。”由桐深答应着,见县令端起茶碗,知是遣客之意,便躬身向县令告辞。师爷将他送出县衙复又回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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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问县令怎么处理这件事,县令说道:“干这件事的人肯定就在学堂内不,而在学堂里的生员家中非富即贵。本县想如果能抓到一些把柄,这些人必然极力巴结我,至少也能捞上一些银子。如果碰上那些不开眼的,那本县就将他们的大名尽数报到府里,让他们遭受无妄之灾。当然,本县肚量宽宏,轻易不会这么做的,毕竟花花轿子人抬人,不要轻易读了人家的路嘛!”师爷不由称赞道:“大人真是高明!但是我听说健行学堂内部管理十分严格,大人打算如何查清降祸之源呢?”县令成竹在胸:“这件事我早有成算,明早上你过来一趟就知道了。现下闲着无事,咱们还是继续听曲吧。”师爷虽然纳着闷,但也不能多问,眼瞧着县令又将那两位唱曲的唤进来了,听得是津津有味,虽然师爷真正爱听的是本地梆子,对这些婉转柔媚的调子不感兴趣,却只能附和着县令的品评,直到夜深方散。
转天一早上师爷就过来向县令请安,却见县令神采奕奕,早已换上了簇新的朝服,素金顶子在头上分外扎眼,他拿出早已写好的手令交给师爷:“你去趟健行学堂,告诉由桐深找个由头将吴绪昌叫出来,让他到这里来一趟,记住不要惊动其他人。”师爷得了手令,径直便去了东关的学堂,见了由桐深他将手令一交,由桐深一下子犯了难:“师爷,吴绪昌是今天的值勤官,没他帮忙物理科今天的课没法上啊。”师爷道:“这可是县令大人的指示,你自己想办法吧。”由桐深昨晚上被县令恩威并施,早已不知所措,喃喃自语道:“那只有给物理科今天放假了。”
师爷到这健行学堂时才不过卯初,学堂内的生员兀自在屋里酣睡未醒。当门外的大钟当当当地敲响时,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用床铺上跳了下来,穿好衣服直奔出门。第十一号宿舍内小昌一边将衣服套到身上一边环视屋内诸人,却发现莫岁寒并没在屋里,他暗想这家伙没准又到哪里练习术法去了。同屋的其他四个人对莫岁寒都有偏见,他们也都看到了莫岁寒的铺位空着,但都没人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