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欧效孟见二拐子沉吟未决,手指着那一行字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似乎专等二拐子点头。二拐子无可奈何,看着欧效孟点了点头。欧效孟一把拉过二拐子的手紧紧握住,口中呃呃地叫了两声,那意思是完全拜托二拐子了。二拐子回想起同师学艺的情景,眼中一酸竟也掉下几颗泪来。欧效孟却是心满意足地一歪头,悄无声息地死了。
二拐子叫过媳妇,让她去隔壁伊本礼家取几匹黑布,他媳妇一看这欧效孟居然死在了自己家,满脸都是怒色,欲待不去二拐子却已骂了出来:“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事儿说了你也不懂,还不快去办!”他媳妇仍然没有挪窝:“这死人可怎么办啊?”二拐子不耐烦地说道:“你把黑布拿回来了我自会处理,别磨蹭了,要不一会儿误了大事一纸休书把你赶回娘家去!”这话却颇具威胁,他媳妇不敢再多话,只得提着油灯出去了。
过一会儿二拐子媳妇抱着讨来的黑布进了门,二拐子便指挥她用木竿搭了个简易棚子,然后将棚子上下左右都用黑布团团围住,这样即使太阳出来也照不到里面。而后他才叫媳妇和他一起将欧效孟抬进棚子里。欧效孟本就胖大,二拐子又刚刚失了道基,胳膊上使不出多少力气,可把他媳妇累得够呛。但因二拐子拿休书威胁她,她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咒骂,嘴上却不敢出声。欧效孟进了棚子之后,二拐子让他头朝下倒倚在棚子上,然后将媳妇支了出去。
二拐子低声说道:“师兄,灵台已至,可以施用匮术了。”话音刚落,欧效孟的身体中嗤嗤作响,仿佛充了气的气囊一般鼓胀起来,而后迅速地坍缩下去,就见九窍之中都冒出浓烈的白烟来。而后白烟由多到少,他的身体复又鼓胀起来,再呼哧一下萎缩下去,又喷出一阵更浓的白烟,就这样他的尸体反复不停地起起落落,每一次膨胀收缩后都会瘦上一圈,逐渐变得只有婴孩般大小,头颅甚至比二拐子的拳头还要小上一圈。这时藏在欧效孟身上的阴阳摄提轮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化作一团黑烟飘出了棚子。
(正文)
看见阴阳摄提轮飞出外面,仍在棚子中的二拐子不顾浓烟弥漫,努力地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之前只不过是做引,要想尸解成功关键还得看最后一步。只见欧效孟残余的尸身皮肤一点点变得干燥枯黄,并像久旱的田地那样慢慢开裂,随之而来的便是裂口之中淌出了很多浓白色的浆液,便像是煮久了的鲫鱼汤一般,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在小小的棚子中挥之不去。这股腥气有点像新鲜的桑螵蛸被挤碎了的气味,但却比其浓烈得多。二拐子闻到了也不禁大皱眉头,不过他也终于明白师兄要用匮术做什么了,那便是由此在吴楼村制造一场大灾难,让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二拐子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眼瞧着浆液都渗入大地,欧效孟最后还剩了几片类似蝉蜕一样几近透明的硬壳,但很快也化成了粉末,和大地融为一体。棚子中的白烟也渐渐淡了,慢慢变得不那么令人难受了。二拐子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师兄的匮术大功告成了!
二拐子的媳妇在外面守着,她乃是肉眼凡胎,压根就没看到阴阳摄提轮飞出,但却听到丈夫在里面喃喃自语,不由有些慌张,便问道:“我能进来吗?”二拐子道:“你进来吧!”他媳妇进到棚子之后才发现,除了若有若无的白烟外,欧效孟已不知去向,她惊奇地问道:“你那个师兄哪去了?”二拐子笑道:“这就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了。”他媳妇见二拐子脸色已然大为和缓,料来大事已成,便用手指头点着他的脑门嗔道:“瞧你这德行!”二拐子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一切的结果,只待天明之后揭晓。
三十一、天瘟
小昌击败欧效孟,自己也受了些伤损,他回到家中刚要准备静坐调息,却见隔壁爹娘屋中油灯亮了起来,不一会儿娘端着油灯出现在了门口:“小昌,刚听到门响了一声,你出去了?”小昌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嗯,听到有动静睡不踏实,出去看了一眼。”小昌娘发现儿子脸色比白天要差,便说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看你有些不对劲。”小昌怕娘担心,说道:“娘,你这颗就说错了,我现在好着呢,就是因为起来这一趟没睡好才会这样。”他娘略略放下了心:“你就安心在屋里睡吧。咱们村一向僻静,哪有什么事。”小昌心说刚才就来了个高手,要不出去还真指不定发生什么事,但为了不让爹娘担心,他可不敢把实情说出来。
(正文)
小昌娘提着油灯在门口晃了一圈也就离开了。小昌在床上盘膝而坐,摆了个五心向天的姿势,三花盖顶五气朝元,让意念循着经脉流转,不过片时便已将堵塞的地方尽皆疏通。对方本领虽高,但最后那一下也只伤了表面,并没对他造成太大妨碍,比及打坐完毕他基本已恢复如初了。他调息好之后睁开眼睛,发觉天色已经微明,他索性也不睡觉了,干脆起来抱着一堆烧柴到灶下,准备生火做饭。他娘一贯早起,此时却也醒了。看到儿子如此懂事也禁不住喜上眉梢,夸奖小昌说他真是长大了。小昌只勉强笑一笑并没多话,他心里还在惦记着昨晚上的事,对方虽然已经被他击伤,且一时半刻无力复元,但自己并没有摸清他的来路,谁知道他们还会使出什么招数来?他原本觉得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黑暗和罪恶,难得有喘口气歇歇的时候,回到家中便可以轻松下来,还和小时候一样自由自在,哪知不过几天工夫便遭遇这么多事,还不知道未来有多少凶险在等着他,因此他心中不免悒悒不乐。
吃饭的时候吴孝全却也看了出来:“小昌,我瞧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小昌为了不让爹娘操心,赶快掩饰道:“爹,没啥,我就是想您身体啥时候才能康复。”吴孝全活动了一下胳膊:“爹也没大事,那些衙役打得虽然狠,也就是一些皮外伤,将养几天肯定能好,何况你娘每天都目不交睫地端汤送药,你就放心吧。”小昌连连点头:“爹您可要小心点,这几天不要使力过剧,毕竟筋骨有伤一时半会不能吃劲。”吴孝全道:“爹都明白,这个不消分说。”他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又歇着去了。
小昌娘熬了药,服侍吴孝全用下,又到院子里吱吱扭扭地推磨,小昌见状也上前帮忙。刚刚推了两圈,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小昌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时候的玩伴英杰。他比之前长高了不少,手里还提着把镰刀,见到小昌他笑嘻嘻地说:“小昌,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你,我现在要去打猪草,你和我一起去呗?”小昌道:“好啊,等我推完磨就一起去。”英杰也不着急出去,索性替下了小昌娘,两人并排推着磨棍,一边走一边说着别后见闻。英杰所讲都是村里的大事小情,虽然平凡却很有趣,小昌讲的则是外面的天翻地覆,让英杰听着禁不住悠然神往。两个人说了一阵话,麦面也磨得差不多了,便一起出门打猪草去了。
(正文)
吴楼村附近虽然都是一马平川,但路边的野草俯拾即是,尤其是带有草籽的猪吃了最添膘,两个人随手割取,不多时已攒了一大抱。正当他们准备将草打好捆抱回家时,英杰那已经嫁出门的姐姐却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见到英杰就大叫道:“英杰,快回家吧,爹病倒了!”英杰吃惊道:“刚才出门时爹还好好地,怎么转眼就病倒了?”话虽如此,他还是撂下草堆,撒腿就往家里跑,小昌也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英杰家中一瞧,不大的小屋中已经挤满了前来探视的乡邻。英杰和小昌分开众人,便看到村里唯一的郎中吴秃子正在给英杰爹喂药。英杰爹仰面躺在土炕上,额头上覆了一块湿布,想来是有些骨蒸热的症候。英杰大声地问吴秃子到底是什么病症,吴秃子不紧不慢地道:“小病,喝下这服药一会儿就好,你们都不用着急啊。”众多乡邻听说没事,便有急着回家干活的人先走了,但还有一些人仍留在英杰家帮忙。
小昌看到英杰爹面色平静如常,初时也不甚着急,哪知这时英杰爹突然咳嗽了一声,嘴里吐出一口浓痰,浓痰落在地上众人方才看清这痰和平日里黄白色的火痰不大一样,居然是淡灰色的。小昌吃了一惊,张开天目一看,英杰爹全身都泛起一股黑气,这黑气若有若无,缠绕在他四肢百骸之间,如墨团一般挥散不去,若是单看外表绝对辨别不出来。小昌生恐自己看错,咬了一下舌尖复又仔细地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英杰爹竟是得了极厉害的怪病,而且这怪病初时症状不显,一旦发病便迅猛至极。
他一下子撞开了仍在炕前守着的吴秃子,沉声道:“让我来!”他祭起金梭子,飞速刺下英杰爹几路当紧的大穴,阻止毒质进一步地侵入脏腑,而后刺破他的十宣穴,先行泄去一部分外感症候。他知道单凭这些不足以将英杰爹从阎罗殿里抢回来,忙对吴秃子道:“满叔,赶紧把你的药箱都拿过来,我借一些药用用。”吴孝满刚才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见他越俎代庖还有些生气,然而看到他手段高超技艺娴熟,却再也说不出别的来,忙答应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