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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百姓的配合下,拳勇给洋人以重大杀伤,但因拳勇所用的兵器太过落后,而洋人却用上了先进的洋枪火炮,拳勇的死伤反而数倍于洋人。并且洋人沿路收买奸细刺杀拳社大师兄,又掌握了他们内部的虚实,遂诱使他们自相攻击,拳勇终于没能抵挡住洋人而节节败退。此后的事情与介阳子先前所料分毫不差:朝廷忽然翻脸不认人,不承认拳勇的地位,连之前秘密派出去的官员也被差往回疆效力,此后朝廷同洋人沆瀣一气,调来新军对拳勇实施了疯狂的屠杀。拳勇们虽然进行了奋勇抵挡,但此时内部人心离散,无人再肯效命,很快拳社纷纷土崩瓦解,大批拳勇被押赴刑场处死,能于劫难之中生还的十不存一。小昌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十分难受,祖师料想的最坏结果终究还是发生了。在那些被屠杀而死的拳勇中,想必有不少热血激昂的道门中人,也不知帅玉虎和冉大宾等人是否能躲过一劫。幸而祖师让他及早离开,才让他不致跟随这些拳勇一同赴难。
小昌走走停停,等到了洧川县已经入秋了。阔别家乡已有四年之久,四年前他离开时尚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归来时却已看遍了世间的凶险和丑恶,尽管他才刚满十一岁,但心情却是再难少年。当县城高大的城堞和已有些破损的青石路面出现在眼前,那些依路而生的草木带来几分陌生的熟悉时,他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几个月来他一直不停地奔走,衣衫早已敝旧,走在路上鲜有人会注意他这样一个孩子。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走着,一路经过那些昔年的记忆。
不过当他走到县城的十字路口时,却被密密匝匝的人群堵住了,人们都抻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同时还小声地议论着。从他们的口中小昌知道县里面刚刚抓了当地大刀会的大师兄,要于午时在这儿处决。小昌心中难过,并不像直面这血淋淋的情景,然而县城中只有这一条大路可以穿过,若是从县城外的护城河绕行那将大费周章,他想尽快回家见到爹娘和二叔,想了一想还是在原地候着,想等行刑结束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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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片刻,从县城大牢方向传来两声鸣锣,一辆黑色的囚车缓缓向街心驶了过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叫着:“来了来了!”更多的人便踮起脚来,向着囚车的方向张望。不一会儿囚车嘎吱嘎吱地驶到中心,官差吆喝着驱散围观的百姓,但那些百姓只是稍稍向后退了退,复又围拢了过来,只在当街留下了四丈方圆的一块空地。一个赤膊的高大汉子胸前别着朵大红绸花,手里拎着把鬼头刀,率先到街心站定,这人无疑便是刽子手了。几个官差合力将人犯从囚车中推了出来,将他强推到刽子手脚下跪好。那人虽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却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官差抽出他背后插着的木牌,高盛宣读了他的罪状,什么勾结叛逆,什么惑乱民心,什么目无华夷,还有什么谋行不轨。小昌听着那官差正气凛然地读着,只在心中冷笑,几个月前还大肆鼓动拳社发展,如今却又将其大张挞伐,真是用时视若珍宝,不用弃若敝屣,这风云怎么就变得如此之快呢?
官差念完罪名,早就等得不耐的刽子手将鬼头刀高高地扬了起来,四周所有的看客都情不自禁地仰高了脑袋,伴着那刽子手的一声吆喝,刀上寒芒一闪,众人的目光也随着沉了下去。那刽子手当胸踏住地上的人犯,刀头向他心窝里只一转,早已剜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心来,有跟着跑腿的差人递上一个红漆木盘,那颗人心就落入了盘中。这差人就用木盘托着,向围观的百姓兜售,他口中叫嚷着:“这等人心吃了最为补益!要是有个五劳七伤的,吃了就好了!”也许是受了他的鼓动,很快便有人出了银子,将人心买走了。那些官差和刽子手都得了银子,他们心满意足地押着囚车离开。因为杀的是朝廷明令严查的拳社大师兄,县令规定不许亲朋好友收尸,所以那大师兄的尸体也就扔在了那里无人敢动。看客们没了看头,也就相继散了。小昌远远地瞅见这大师兄脑袋歪在一边,眼睛似闭非闭,一腔鲜血涂了满地,既感伤又无奈,但他不愿多事,只瞧了一眼便自行赶路,远远地离开了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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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终于望见吴楼村家门口那几棵大树时,心情终于轻松起来,他远远地便招呼起来:“爹,娘,我回来啦!”他连喊了几声,东首的屋门才打开,一个妇人从雾中走了出来,她不相信地擦擦眼睛,当终于看清眼前这个孩子是小昌时,她张开双手一把将小昌搂入怀里:“我的儿,你到哪儿去啦?娘天天想你,哭得眼泪都快干了。”小昌伸出手去替母亲揾去眼角的泪水:“娘,您别哭了,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吗?”他娘只是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昌道:“娘,孩儿这次回来就专心尽孝,再也不出去啦。”他娘将他搂得更紧:“就知道我家小昌最懂事了,啥事都不让娘操心。”
小昌陪着娘说了一会儿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娘,我爹呢?”一听这话他娘却突然紧张起来,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小昌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娘却低声道:“咳,出大事了!头一阵县里新换了个县令,原来跟咱们走得很近的县令调走了,这不最近到处都在查拳社的事吗,也不知哪个缺德鬼偷偷上县里告状,说你爹曾经给大刀会的大师兄写了幅字,这糊涂县令不分好歹,昨天派了几个差人将你爹传去了,到现在也没放出来!”小昌一怔,这才知道祖师让自己尽速返家的深意。他急忙问道:“二叔知道这件事吗?”小昌娘说道:“你二叔已带着银子到县里去周旋这事去了,也没个信儿啥的。”
小昌听了他娘的话,暗暗掐算一番,发现这个告状的人是和自己家有旧怨的。他们家一向与人为善,在整个吴楼村吴家这哥俩都是没得说的,根本没和人结怨,唯一称得上有些梁子的,就是伊家寨的伊秉业和伊秉辰他们,此事九成九和他们有关系。看来他们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因为吴家和原县令关系较近,现在换了新县令,他们迫不及待地就动手了。他看见娘愁得唉声叹气,宽慰他娘道:“娘,您别着急,我瞧这事还有转机。”他娘愁眉苦脸地道:“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官家的厉害?被这些人抓去还能囫囵着回来?”小昌已从卦象上看出端倪,但他却没法跟娘细说,只是道:“娘,您就等着吧,我爹肯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