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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陆梦楫那圆滚滚的脑袋却从角门中探了出来:“道兄来之前怎地也不说一声,好让做兄弟的前去接风?今天到这正好无事,我们借统领的地方喝碗水酒。”说着上来便拉雍维俊。雍维俊心中惦记着纫兰,嘴里嘟囔着:“哎,我在这儿等一会,你先去陪统领吧。”陆梦楫笑道:“道兄真是对鸢统领忠心耿耿啊!你放心,这地方没有外人,彭统领更对咱们如同亲兄弟一样,只要纫兰姑娘一来,肯定立马带到你眼前!”雍维俊尚在犹豫,陆梦楫已经扯住他脏兮兮的袍袖:“后院有个荷塘,昨日刚有荷花绽开,正好赏格新鲜景儿。”雍维俊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
陆梦楫说得不错,后院之中果然有一泊水塘,里面已满是接天连日的无穷碧绿,偶尔有一两支莲花羞涩地躲在碧绿当中,却又兀自不肯完全绽开,半遮半掩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水塘边有一条窄路直通莲塘中心,在末端却建了一个小小的六角亭子,亭子红瓦飞甍,恰恰镇于这一方水塘之上。如果远远地望过去,好像亭子凌空飞来一样。坐在其中可赏四面风光,端的是个好去处。
陆梦楫请雍维俊坐到亭子的石凳上,自己与他打了个对坐,早有下人端上来各色吃食,有炒的交瘁的红皮花生、新炸的糖麻花、入口软糯的糍粑,还有热乎乎的豆浆。陆梦楫笑道:“道兄这一路过来可辛苦吧?估计也早饿了。咱们就在这儿对付些东西,静等纫兰回来如何?”雍维俊满心都挂在纫兰身上,压根也没有心情,他推辞道:“你先吃喝,我等会再说。”陆梦楫笑道:“雍兄莫非对我还放心不下?你不信我现在就吃一个给你看。”说着抓起一把花生,看也不看直接填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这花生可香啦!”又拿起麻花咬了一口:“麻花外皮焦脆,里面却还是嫩的,滋味也不错啊!”接着他又倒了半碗豆浆,咕嘟嘟喝了两口:“嘿嘿,还是新磨的豆浆好喝,我特意交代他们要用今早上现打的井水,这样做出来的豆浆滋味最是醇厚,怎么,不来一点尝尝?”见他如此诚挚相邀,雍维俊也不好坐着不动,更何况他也确乎饿了,便拿眼瞄了瞄,觉得这些东西确实不像有毒的样子,便也跟着吃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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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维俊正在那里细细品尝,后院入口却进来两个身穿戏服的娇娘,两个人皆是十七八岁年纪,一人怀抱琵琶,另外一人却按着铜板,两人走近亭子,齐齐道了个万福,便莺莺呖呖地开口唱了起来,都是京师最近风行的小调儿,什么郎呀妹的,雍维俊听着极为不耐,刚要开口陆梦楫却说道:“道兄,这是彭统领特意安排的,咱们是客卿,还是随遇而安地好。”雍维俊一听这话便没说别的,由着他们继续喝下去。那两个歌姬唱完一曲复来一曲,直唱了足有半个时辰方才躬身告退。雍维俊早吃完了东西,在那儿已有些不耐,陆梦楫又道:“道兄不必着急,既然彭统领说一会能来就是肯定能来,再说纫兰姑娘娇怯怯的,这一早不得吃些东西歇歇腿脚?她又酷好洁净,要来见你不得梳妆打扮一番?”
雍维俊一想也是,便暂时按下急迫的心情,而就在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个杂耍艺人。他先向亭子中的二人唱个喏,而后取出两只木球,一高一低地抛了起来。抛着抛着他从两只木球加到三只,后来又变成四只、五只,但那木球始终在空中维系不坠。
雍维俊自己便是道门高手,似这等杂耍于他看来便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瞧着毫无兴趣。陆梦楫便将这人叫住,让他换一套把戏来耍。这杂耍艺人想了想,从包裹里取出一把缝衣针,又拿出一根长线。他先将针和线都展示给雍维俊和陆梦楫看,二人看清这便是寻常家用的针线,便都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这杂耍艺人先将针都纳入口中,又拿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喉结抽动了两下,像是很艰难地把针都吞了下去。而后他将线也一截截地穿进嘴里,到最后那线仅仅剩了一个线头在外面,其他的都被他吞进肚里去了。这时那艺人才冲亭子中的两人笑了笑,然后将线头一点点地向外拽去,就见这根线上晶莹闪亮,一根根细针都已穿在了线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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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梦楫当先拍起了巴掌,叫道:“好!”雍维俊瞧着有些意思,也不住点头微笑。那杂耍艺人听到夸奖,更加来了劲头,又表演了耳朵认字、眼睛吹气等几个戏法。等他表演告一段落,早有下人到亭子中间撤去碗筷,不一时又换上了几色时令果蔬。陆梦楫也不客气,拈了粒葡萄酒填进嘴里,一边吃还一边对雍维俊道:“这可是从回疆传回来的正宗葡萄结的果,寻常难以吃到,道兄也尝尝!”雍维俊知道葡萄中土的确本无,汉朝时才从西域传入,一开始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用,东汉末年扶风人孟他向大宦官张让贿赂了一斛葡萄酒,竟然就换了个凉州刺史。摆在面前碟子里的葡萄嫩绿可爱,倒与洁白的瓷盘相映成趣,他拈了一颗在口中,果然十分可口。再抬头看时,又上来穿着戏服的一男一女,这两人唱的却是北直的地方小调,很富生活特色,雍维俊虽然不甚喜欢,但总算能看得过去。
就这样吃吃喝喝,陆梦楫陪着雍维俊从早上一直玩到中午。这些盛水果的碟子又撤了下去,鸡鸭鱼肉等菜肴复又端了上来。雍维俊眼看着日头升起老高,渐渐地坐不住了。陆梦楫道:“道兄稍待,估计人马上就到!”话音刚落,院外面鼓乐齐鸣,声震屋瓦,一大队人吹吹打打,簇拥着中间一个紫衣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肤如凝脂,眉眼如画,却不是纫兰是谁?
雍维俊吃了一惊,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几乎失手将桌上的盘子打翻,他叫道:“纫兰,真是你吗?”纫兰见到雍维俊也是激动万分,向他飞快地跑了过来:“雍伯伯,是我!”雍维俊眼瞅着鸢统领的女儿已经找到,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纫兰,这些天你都到哪里去了,让我找得好苦。”纫兰似乎迟疑了一下,还向陆梦楫看了一眼:“我这些天一直在外面等您,我也很盼着见到您呀!”这时彭统领的身影也出现了,他对纫兰道:“纫兰,雍先生为了找你可是吃足了辛苦,你还不向他敬杯水酒表表心意?”早有丫鬟端着酒壶走到侧旁,纫兰满斟酒碗,递给了雍维俊。雍维俊毫不犹豫,端起碗来便喝了下去。蓦地他面色变得极为古怪,本来还笑着的脸上渐渐泛起了凝重:“纫兰,这壶酒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