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饶大人从茶馆中出来,来到了东首一家石印书局的檐下,那里却等候着一个年纪十五六岁的小厮,饶大人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那小厮飞快地跑走了。饶大人从容地进了书局,捡了一卷套红印制的《汉书》慢慢翻了起来。当看到《晁错传》中“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一语时,嘴角浮上了一丝笑容。还没等他将这篇文章翻完,刚才那小厮已推开了书局的角门,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装着翻检书帙的模样,慢慢靠近了饶大人,低低唤了一声“先生”。饶大人头都没有扭过来,只低低地问了一句:“通天之路可畅?”那青年答道:“可保无虞。”原来此人乃是饶大人的亲信,不过饶大人并没亲自提携过他,是以外人都不知道这层关系。饶大人说的通天,指的是上达天听,也就是将折子递到太后那里,这青年人的话无疑说明他递上去的折子不会被人有意扣下或留中不发或拖迟延后,而是会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太后眼前。
饶大人点了点头,示意那个人更靠近一些,指着刚才看的《晁错传》慢慢说道:“这一篇不可不读。打蛇要打七寸,把这事落到实处,不能瞻前顾后。上面知道他和我斗了多年,必然会对他加以慰留,如康熙朝明珠、索额图故事。但他折了威风,我们再去拔他的心腹爱将就无人阻拦了。”那青年一下子有如醍醐灌顶:“先生高明!康熙爷当年接到索额图一派递上来弹劾明珠的奏章,可谓证据确凿,明珠不仅不辩白反而上疏自劾,康熙爷却没有真正责罚明珠,就是怕索额图一家独大。如今我们声东击西,料定他疲于奔命,此计定可一举成功。”饶大人微微颔首,那青年拿过《汉书》,自掏银两买了下来,而饶大人早已出门远去了。
两天后一则消息在敬重官员流传开来,都察院的几位年轻御史突然联名弹劾根基深厚的老臣苏鼎泉,并在奏章中列了他十七条罪状,称他蝇营狗苟,结党营私,蒙蔽圣听,阻碍贤明,内中又以他阻隔群臣百姓与圣聪的联系为最重。这几位年轻御史猝然发难,苏派人马都慌了手脚,苏鼎泉虽然强自镇定,也不得不亲自向太后免冠谢罪。太后传谕几位议政贤王共同商量,决定暂留苏鼎泉,但要对他罚俸二千两银子。
(正文)
大凡外官最怕去职,京官最怕罚俸,因为京师交游开支较大,而京官的薪俸偏又少得可怜。但苏鼎泉却不惧怕,这些年下属源源不断地送来孝敬,仅一年的冰敬、炭敬和各种节日的拜谒礼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很痛快地拿出二千两银子,交给主事官员,以为一场弥天大祸消于无形;哪知饶田丰志不在此,此事未及平歇便又怂恿同属一党的官员贬斥鸢统领,说他逗留不进玩寇自重。严格来说鸢统领品级并不高,原也用不到这样大张旗鼓,但因他所学乃是数万拳勇和他们的亲信宗族,这个分量就很重了。苏鼎泉纵然有心想保,但自己刚刚被贬,此时出手实在有引火烧身之嫌,所以思量再三他只好按兵不动,由着饶田丰选派亲信彭同祖代替。其实彭同祖也不过是个挂名的,真实掌权的却是饶大人早已布好的棋子万俟永。
彭同祖带着吏部公文来到真定府,先见了万俟永。万俟永信誓旦旦地表示,此地拳社的大师兄大部分已表过忠心,控制他们毫无问题,而且自己还在鸢统领身边伏下了几记厉害后招。彭同祖放下了心,这才打出旗号,大模大样地约见鸢统领。鸢统领因为拳社和女儿纫兰的事焦头烂额,对京中发生的变故一概不知。当接到彭同祖要来的消息时他还以为对方仅仅是来问询情况的朝廷官员,带着杨伦、符秀、海崇韬等人便匆匆赶到了真定府。
那彭同祖和他也算是同朝袍泽,笑容满面地降阶相迎。两个人客套一番之后,彭同祖引着鸢统领向里走,随从们自动跟在后面。彭同祖客气地问了几句鸢统领的情况,忽而道:“老兄这儿挺辛苦吧?”鸢统领不解其意,随口答道:“为朝廷办事还说什么辛苦。”彭同祖却说道:“我瞧着是够辛苦的,不如老兄就此歇歇吧!”一边说一边向前跨出了两步,与鸢统领拉开了距离。他的这个动作就仿佛号令一般,跟在身后的万俟永单掌成爪向下一按,地上白烟滚滚,金绳向着鸢统领拦腰捆来。杨伦、符秀本身就是保护鸢统领的护卫,见状一舞大滚刀、一抡药叉齐齐来救,哪知站在他们身后的海崇韬、陆梦楫、唐中槐三人齐齐发难。陆梦楫单掌化刀,空中寒芒乍起,在杨伦挥起大刀的一瞬重重砍在了他的后背上,杨伦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直飞了出去,后背连同甲胄被齐齐撕裂,鲜血飘飘洒洒落了一地。他一头撞到了府衙前面的石狮子上,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正文)
无名客身形有如电闪,万俟永八门驭龙索一出他已将阴阳水火锋祭起,冲着八门驭龙索直击过来。万俟永见到水火锋有如两条桀骜不驯的蛟龙,上面隐现坎离变化,他识得其中厉害,变换招式与无名客斗在一处。鸢统领也是不世出的高手,万俟永发难之时他已按住了松纹三才剑,却并未立时出击,而是瞠目直视彭同祖:“你这是什么意思?”此刻无名客已迫退万俟永,而冀北三魔也早已站到了彭同祖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鸢统领。
彭同祖缓缓展开了吏部公文:“鸢统领,真定府你是呆不下去了,朝廷想让你换个地方。”无名客守在鸢统领的身后,双目灼灼放光:“统领,别听他的!这分明就是一场阴谋,今天我护着你,咱们一起杀出去!”鸢统领看到绢帛上的大印,将目光投向了海崇韬,海崇韬内心有愧,别过头不去看他。鸢统领知道公文定无虚假,自己枉在前面为朝廷拼死拼活地效力,可谁能想到后头有人偷偷地下绊子?他摇摇头,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无名客见状大急,阴阳水火锋乍展光华,府衙前面的空地上罡风四起,刹那砂石飞走云霭低垂,将众人都包围在内。万俟永、海崇韬等人齐齐呐喊,几人并肩阻在彭同祖身前,各以本身术法抵挡。无名客纵然本领超卓,但也抵不过四人联手,砂石渐渐止歇,云霭也消散在虚空之中,他身子微晃倒退数步,脸上青气一闪而没,退到鸢统领身后,仍是手持阴阳水火锋守定关窍,不让万俟永等四人上前。
在双方对战之时,鸢统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却并未出招。眼看几人就要僵在当场,鸢统领缓缓开口了:“维俊,退下吧!”无名客仍在坚持:“统领尚未退下,我雍维俊绝不退下!”海崇韬等人跟他共事多时,至此方知他的真姓大名。不过这个名字却生僻得很,他们从来没有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