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豆粉是云南人熟知的小吃,早点中最为多见,是将豌豆磨成的粉粉在沸水锅中熬成青中透黄的糊糊,状似北方人的玉米面稀粥,不过味道却大不相同,而且吃法也迥然相异。由于豌豆性凉,不加佐料吃下去会造成腹泻,因此,就要配上暖胃的姜水、蒜水、辣椒油,再辅以盐巴、味精和葱末,通常还要加入剪成寸许的油条,搅拌均匀就是一道美味的小食了。不过,陈小乔喝"稀豆粉"却从不放油条,她就喜欢细细地品尝"稀豆粉"那种特有的混和了辛辣、微咸、轻涩、回香的味道,就像在品味一份五味杂陈的人生。
此刻,池文浩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熟练地一勺勺兑入调料,再从筷筒中取出一把干净的汤匙,放入碗中,轻轻地放在陈小乔面前,温柔地说声:"可以吃了。"这才回手再去调和属于自己的那碗。
自从相恋这半年以来,陈小乔已经习惯了池文浩凡事为她打理的方式。她发现,自己在骨子里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人,喜欢被男人呵护,也喜欢享受男人的照顾。她觉得,女人嘴上说着喜爱男人的强悍坚毅、才华横溢,其实内心深处最最渴望的却是碰上一个细腻体贴的男子,疼她,爱她,时时放她在心上。
喝了一口稀豆粉,舌尖的五味还没有完全分离,陈小乔就想起了最好的朋友田甜,同时也想到了田甜今天的反常。
"文浩,田甜这几天怎么怪怪的,我都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这有什么,女孩子哪个不怀春?就让她保留点自己的空间吧。"
"你是说,田甜谈恋爱了?"
"感觉有点那么回事,而且田甜这么可爱,有人喜欢也是正常啊。"
"那你说她喜欢的人是谁?"陈小乔的眼神突然间充满热度。
"我怎么知道?快点吃吧。"
望着池文浩埋头苦吃的专注相,陈小乔有种怅然若失的沮丧。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挑着扁担的老汉,一身洗得泛白的蓝布衣裤,满头见不到一丝乌发,身后是个同色穿着的老太,只是腰上多了一条白色绣花的围裙。
一见来人,陈小乔和池文浩都是一怔,因为前面的老汉他们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是一个卖"甜白酒"(又称"醪糟")的老汉,以往很多次,陈小乔他们都会在这家小店门口见到他,孤身一人。他总是把两坛芳香四溢的醪糟整齐地摆放身前,自己则端坐在随身带来的小木凳上,也不抽烟,也不吆喝,就那么眼神深刻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陈小乔曾经买过两次他的"甜白酒"。那些泡得发白的米粒嚼在嘴里,甜中微微带酸,唇齿间弥漫着浓浓的酒香,味道非常纯正。老汉曾骄傲地告诉她,那是他自己亲手酿制的。
而今天,老汉不再是一个人,那个随他同来的老太面皮很洁净,满头的花发也被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挽了髻。不过,她的神情看上去显得有些呆滞,间或一轮的眼珠令人感觉她就像一个随时可能停摆的挂钟。从一进门,老汉的右手就没离开过老太的左手,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就像牵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近前几步,老汉把肩上挑的两个酒坛轻放在地,再将老太半推半抱地安置在我们邻桌的一张椅子上,转身便一瘸一拐地朝着冒着热气的锅灶走去。
以往那老汉都是坐着,所以,直到此刻,陈小乔才发现,他竟然是个跛子,左脚似扭断腿的塑料娃娃般向外翻转,也不知是天生畸形还是后天祸患。很快,老汉就托着一碗稀豆粉折返回来,他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以免过度的颠簸使淡黄色的粉糊泼溅出来。
好不容易挪回桌边,老汉也像池文浩一样,每样调料放了一点,反复搅拌后,他又把嘴凑到碗边,一口一口用力吹气,很显然,他想让稀豆粉凉得快一点。然而,老太却等不及了,她嘴里发出焦急的"唔唔"的声音,两只手执拗地上来抢夺老汉手中热气蒸腾的瓷碗。而老汉却一边护着碗,一边轻声地哄着老太,就像哄着不懂事的小孩。
第4节:3. 意外邂逅(2)
"那老奶一定是个傻的,可能精神有点问题。"池文浩轻声对陈小乔低语。
陈小乔没有回答,一双翦水明眸始终痴痴地注视着那对老人。
老汉终于停止了与老太的"空手道",端起碗,用汤勺舀起一匙糊糊,小心地吹了吹热气,这才把它送入老太的口中。老太呆滞的双瞳似乎动了一动,嘴边的肌肉伴随着吞咽的动作而轻微地牵扯,一行浅黄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滑落下来。
老汉急忙取过桌上的劣质纸巾,细心地为老太拭去流淌到下巴的稀豆粉,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巴,会心地笑了。对面的老太也好像受了他的传染,痴痴呆呆地笑了起来,一笑嘴里残留的粉糊又顺着两侧嘴角流了下来。
老汉又慌忙为她擦拭。
就这样,两个人喂着,吃着,流着,擦着,笑着。如果不是碍于他们彼此的白发,池文浩真的会把他们错认为是两个少不更事的顽童。
看着看着,陈小乔的眼眶突然开始没来由地发痒,随后,有温热的液体从眼中滑落。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池文浩:"如果哪天我老了,病了,傻了,你也会像老爹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吗?"
池文浩微微有些动容,他轻轻握住陈小乔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擦拭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傻丫头,无论过去多少年,就算我们全都老了,我也会这样牵着你的手,喂你吃东西,给你擦眼泪,陪你一起哭,也陪你一起笑,你说,这样好吗?"
陈小乔破涕一笑,笑中又迸出两滴热泪,她说:"文浩,答应我,永远不要骗我,永远不要伤害我,永远不要……"
池文浩深情地望着她,长吸一口气,字字肺腑地说道:"我不会,永远不会,相信我。"
陈小乔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果它是个童话,也会是人世间最美丽的童话,陈小乔和池文浩会是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吗?
让我们拭目以待。
卖甜白酒的老汉终于喂完了那碗稀豆粉,可是他自己却一口都没有喝,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煮过的皱皮土豆,剥了皮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样子很开心也很满足,而他的老太就坐在对面,咧着皱巴巴的嘴傻呼呼地笑。
就在这时,竹帘一掀,身穿白衣白裤、头戴红花白地头饰的白族老板娘从里间走了出来。
"哟,又带老阿嫂过来了?大哥您对阿嫂可真好。怎么又是只要一碗哪,小妹,再给老爹盛一碗,外加两根油条……"
老板娘话未说完,卖甜白酒的老汉便急忙站起身来:"不,不,我吃过了。"
"嗨,这碗算我的,您陪老阿嫂慢慢坐着吃。"
"不成,不成。你再这么客气我下回可不敢进你这个门儿了。"
说着,老汉便要扛起扁担走人。
无奈,老板娘只好叹着气作罢,"老阿哥,这几天怎么没见您过来卖酒?"
"唉,整不成啊,儿子病又犯了,家里东西都给砸了,还要拿菜刀杀人呢。"
老板娘望着一直坐在桌边张着嘴呆笑的老太,深表同情地向老汉道:"您可真不容易,十年了,他的病就治不好了?"
老汉凄凉地摇摇头:"不成了,大夫说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能活一天就好好养他一天,可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啊。"
又有客人进来了,老汉忙催促老板娘:"妹子,你赶紧招呼客人吧,我们得到门口卖酒去了。"
当陈小乔和池文浩走出那家"稀豆粉店"的时候,那位老汉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做生意了,老太则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对着他"呵呵"傻笑,老汉没有笑,只是心疼地一次次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