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义,怎会是这里?”大哥的一张脸,都傻白了。
我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泪水不遏而流。“存义,你吓糊涂了,你记错了地方!”大
哥的表情,好复杂、好疑惑、好古怪,却又好生地不安。我陡然膝间一软。扑通一声,
跪跌了下去,挣扎着爬前几步,朝着袁小玲的墓前,全身匍匐,顶额抵地,开始放声恸
哭起来。我听见自己一声声撼天震地的恸哭,随着山上的阵阵阴风,沸沸滚滚往山脚下
冲流下去,在那千茔百冢的山坟里,此起彼落的激荡着……
“存义!存义!”大哥的声音充满抖痛、惊悸、颤动以及更多的焦灼。
我仍然哭得声嘶力竭。
“存义,存义!”大哥依旧在声声唤我。
我业已哭得脑门发胀。
“存义……存义……”
我的哭声渐弱,但间中仍抑不住发出一声半响的干噎。
“存义……”大哥把我扶起来,曳曳我的袖子,一副心疼的模样,不防备一颗泪滚
了下来,“存义……”
我喉底哑哑作响:“大哥!”
存义,我说了几千遍几百回了,咱俩打死不离亲兄弟,你有事,难道我会袖手旁观
不成?”大哥一头说,一头潸潸流下泪来,又忙不迭的拭掉。
我惨白着脸:“大哥,我对不起你!”
“存义,你又来了,怎么尽讲这种话?”
“大哥,我也不瞒你了,”我下意识的掩着脸,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羞耻,我听到自
己的声音十分虚弱,“袁……小……玲……遇……害……的……当……晚……我……
是……目……击……证……人……”
大哥闻言,像触电一样霎时打了一个猛烈的冷战,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哥!我对不起你!”
“唉,怎么你又说这种话?”大哥长叹一声;“你年轻人血气方刚,晚上载了女朋
友到大潭拍拖,也是很自然的事,大哥又怎会怪你?”
我不敢正视大哥的目光,仿佛看着他我就说不下去似的。然而明明话已到嘴边,只
是说不出来,在结巴着:“……我……我……载……的……女……子……是……是……”
大哥淡淡地接口:“是人家的老婆是不是?”
我仿佛被人用一条棍,直戳心脏,痛得天昏地暗。
“存义,”大哥红了眼眶娓娓地说,“刚才你告诉我在袁小玲遇害当晚是目击证人,
我便把实情揣摩出了八九分,你还记得前晚我们议论袁小玲案件时.我所分析过的一番
话吗?我说报答的人一定是案发现场的其中一个目击者,为什么我会一口咬定是其中一
个目击者?这也很简单,试问一个男人在三更半夜时分,又怎会独自一个人老远跑去大
潭呢?不消问是带着女朋友同去,结果碰上袁小玲正巧给凶手强掳到命案现场强bao,却
又不敢出手相救,为什么不敢相救?分明到大潭愉情的男女,他们的关系肯定不是一般
的恋侣,不是男的有老婆就是女的已有老公,他们怕出手相救会揭穿身份。至于为什么
案发后的翌日下午那男的才报警,这也可猜测到,那男的和那女的为了袁小玲遇害事件
起过争执,才拖了这么久。迟至第二天下午偷偷打电话报警……存义,这实在是个天大
的讽刺,大哥又怎会料到,你是案发现场的其中一个目击者,且还是你打电话报的
警……”
“大哥……”
“你怕,证明你起码还有一点的人性。”
“大哥!”我竭力按捺着,但那呜呜的哽咽,如同婴儿的哭泣,“我是要救袁小玲
的,我岂是见死不救的人?只不过……”
“我明白,我能理解,”大哥正色道。“存义,那个女人,你从今天起就跟她一刀
两断!你又不丑,又不是七老八十,又不是穷得一毛钱都没有,怕没女人要?偷人老婆,
迟早有报应的。瞧,现在就出事了,单是一个袁小玲,就够拿你的命了,若果人家老公
揭发你们的奸情,你不给斩得七截八截有劳大哥替你收尸才怪哩!”
说得我汗水莹莹,拾不起头来。
。
“存义,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当下之急,是先解决袁小玲的阴魂上门邪祟的烦
恼。”
“大哥,我见死不救,我怕她……不肯饶我……不然……我又何至于怕成这个样
子……”
“不怕不怕,没事的没事的,”大哥嘴里老是这么安慰我,但他的一张脸,却是流
露阴晴不定,忐忑不安之色,“快把烧猪和元宝蜡烛移过来这墓地,咱们虔心拜过袁小
玲,给她磕一百个响头,乞求她的原谅。”
于是,在大哥将烧猪摆好在袁小玲墓前的同时,我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那蜡烛
和香枝以及串串的锡箔,那些元宝烧得嘶嘶地响,一个个烧成灰,一缕一缕,飘落到地
上,颤颤的独自闪着暗红的火焰。一阵阴风卷过来,吹得香烟乱绕,那阵浓郁的香烟扑
到脸上来,熏得找眼睛酸辣辣的。
“存义,还不跪下磕头!”
大哥要我跟地一同跪拜,于是我整个身躯匍匐在墓前,顶额抵地,开始一下一下地
猛磕起头来。而大哥则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念,在祈求倾诉,泪光莹然。如此跪拜有
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抑或是大半天?我自己也弄糊涂了,反正感觉上是一个世
纪般的长久。直至天空忽然雷电大作,横风暴雨,一声大霹雳,我和大哥这才仿佛从梦
里乍醒般,在哗啦的雨声中,湿漉漉水淋淋地下山去。一路下山,但见墓地里遍地的水
沟子,脚踩在水里,溅起朵朵水花。有好几回,我脚下一个不稳掼倒了,弄得满裤泥浆。
愈走,愈是抖衣乱颤。不是因为轰隆的雷声迢递传来,一级一级的,像要朝我劈打;也
不是因为到处是密密风雨,没有一丝人气,模模糊糊地叫人感觉自己根本亦不存在,而
亦化成了风风雨雨,而是……
我恍惚听见后面有声音在唤我。
是一个女子在凄哀的呼唤着我的名字。
“大哥,你听到吗?”
“嗯。”
“大哥,一定是袁小玲在喊我!”
“别怕……”
“大哥,怎么办?”
“我们先回家去。”大哥腾出手来拍拍我的肩膀。
“不!我要折回去她墓地,我要问清楚她想怎样,我不能再如此担惊受怕地下去,
她这样折磨我比马上夺了我的命,更叫我痛苦……”我豁出去了,使蛮力一甩,把大哥
的手甩开,回转身便要朝山上跑去。
“存义!”
“大哥握住我的手腕试图拉我回来,我拚命往回挣,他紧箍着下放,找心内一急,
咬牙用尽气力推他,他的右脚一滑。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一个踉跄,便见他右
腿弯跪下去,痛得紧咬下唇。
“大哥!”
“存义,你听我说,我们先回家去,不用怕,凡事有大哥替你担当……”
就这样,咱两兄弟相互扶持着下山了,回头望向那座垒垒的墓地,但见一阵大风从
雨声深处哗哗吹过,鼓奏着狂风扫叶似的音乐,愈发把偌大的坟场衬托得阴凉凉、灰凄
凄、诡异异、森森然。上了的士,还来不及找块干布什么的揩抹满头满脸满身的雨水和
泥浆,先已闻到一股气味,且车内凉飕飕充满了风。
“大哥,你忘了关冷气?”
“没有哇,你瞧,车里的冷气不就早熄了吗?”
“你没关好车窗?”
“四个车窗不都关得紧紧吗?”
“那……”确实如是,我一坐上的士,便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噤,但觉车内寒
气十分僵冻,也不明白车内的空气何以比外面还要冷得出奇。
“存义,你闻到吗?”
“就像硫黄。”我皱着眉头。
“就像死人的气味。”大哥捏着鼻尖说。
我的脑子里立刻印上无可抑止的恐怖,当我跟大哥的眼光一接触,彼此心灵相通,
迅速想到是怎么回事。我心剧跳,如擂鼓,本能的掩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半响的
尖嚎。然而禁不住一阵阵的昏眩,浑身毛孔竖立,大哥则强自镇定,打开车门,摇下车
窗,好让车内的风溜出去。然而那股强风像无数硕大无比的蝙蝠,仍然在车厢内疯狂地
扇着翅膀,不曾旋出车外去。并且那股尸臭的气息渐浓渐涌。
“袁小姐……”大哥嚅嗫地叫唤。
随着大哥的一声叫唤,立时那股风扑上来,热呼呼的,对准着我们两兄弟在咻咻地
吹气。
“袁小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弟弟知错了,你就饶他一命吧!以后初一十五,
会给你烧元宝蜡烛,到你墓地磕头求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