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要爆裂开来,太骇怕的缘故。
我那僵直的姿势没有改过,然而纵使我闭上了双眼,脸底下,颈后处却渐渐湿了。
脸底的是泪,颈后的是汗,冰凉的水晕子一直侵到肩膀底下,冻得我浑身酸痛,脑门子
更是直发胀。仿佛有一世纪那么湮久那么的长远,一阵猛烈地摇撼将我从可怖的意识里
唤醒,突来地骚扰使我战栗了好一会,我隔了半晌,才敢睁开双眼。
只见大哥又是紧张又是惶恐的一副表情,光听他语气,就晓得他有多焦灼了:“存
义!存义!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你是不是魇着了?你的样子好怕人……”
我愈发心神皆碎,五脏俱伤,顿时虚作一团倒了下来,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战役
中逃生出来般。
“存义,你怎么了?”
我答不出半句话来,皆因整个人都崩溃了。
“存义,你不要吓我!”
我也哭不出声来,只觉得彻骨的疲倦。
“存义,你怎不说一句话?”
我眼前渐渐是一片漆黑,慢慢的也就失去了知觉。
在迷迷糊糊之中,我感到好像有东西在拉扯着我,分割着我,有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从胸口一直抽痛到指尖。我努力要睁开眼睛,然而头痛欲裂,我挣扎着要起身,却感到
有一双厚实的手按倒我,一个关怀,熟悉而又忧心忡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存义,你快别起来,好好地躺着,你在发高烧呢!”我努力集中目光,终于看清
楚大哥那张亲切的脸孔:
“我……我……睡……了……很……久……?……”我虚弱地问。
“今早我醒来时,见你直挺挺地坐着,闭着双眼,满脸满身是湿漉漉的,喊你又不
应,嘴唇抖得发紫。后来我大力摇你,你睁开眼一会便昏厥过去,之后我替你擦风油和
按摩,你仍不醒。我慌起来找楼下药材店的中医师给你把脉,他说你是吓破了胆,喝了
几剂定神茶便没事了。”大哥一边回答一边用冷毛巾压在我的额上,不断帮我拭去脸上
的汗水,“你晕过去后便一直发高烧,睡了大半天了,我见你迟迟不醒,还打算打电话
找个西医上门给你诊断,幸好你现在醒来,我就稍微放心一点。”
这时候,大嫂刚好捧了脸盆走来,见我醒转,遂道:“你发高烧的时候,口口声声
喊着门呀门呀,喊打喊杀的,叫得那么响,屋顶都给掀掉了。”说完,投我以狐疑的神
色。
一提及“门”字,昨夜那可怕的光景骤袭心头,就像一把刀一样从我心脏刺过来,
我费力地转开头,泪水不可遏止地流下来。
“存义,怎么了?”
大哥不问还好,经他一遍一遍蔼声地问我,我实在受不了,满心骇怕之余更是罪孽
深重,再也抑制不住,弓着身子,一阵阵地痉挛,开始放声大哭,浑身不停抖动,拚命
用手捶着床,泪水染湿了大半衣襟。
“存义,我是你大哥呀,有什么事不可以告诉我的?”大哥用试探的口吻道,“发
生了什么事叫你怕成这个样子?你碰上肮脏东西?还是惹上了降头?抑或被人威
胁?……”
可见大哥也看得出我是在害怕,怕到脚软,怕到半死不活的。
“存义,你是我亲弟弟,天大的事,有大哥替你担当!你不用怕,没事的……没事
的……”大哥重重覆覆是那一番话。大嫂这时也插口道:“依我看,二叔一定是在路上
踩到人家祭鬼的祭品,所以惹上了邪妖,我听人家说,九皇爷的神符驱鬼最灵,”转头
朝大哥说,“老公你还不快点去讨几张回来镇压镇压,顺便带瓶符水回来给二叔喝,说
不定就好了。”
大哥闻言,旋即匆匆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大嫂和我,两个小宝不见踪影,想必是到邻居处玩去。
大嫂劈头第一句就是:“你看到了什么?”她的脸色也变了,分明她也不安了大半
天。
我已停止哭泣,但声音仍便塞:“她——来——了——”
“昨晚?”
“嗯。”
“你没眼花?”
“我……没……眼……花……”
“她——可——是——来——取——你——命——?——”大嫂的声音颤抖、沙哑、
身于摇摇欲坠。
我摇头。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顷刻,她总算平静了下来,又恢复平日那镇定淡漠的表情和语气:“她既然没加害
于你,又怕什么来!”
“她……很……恐……怖……”
“七孔流血”。
我摇头。
“卷着长舌?没有脚?在屋子里飘来飘去?”
我又摇头。
“像她死前的形状?”
我再摇头。
“她既然不是七孔流血、卷着长舌、没有脚的在屋里飘来飘去,又不是像她死前的
核突形状,你怕什么来?”大嫂双眼一瞪,板着脸,扎煞着双手,没好气地道,“李存
义,一切不过是你的幻觉,你再这样自己吓唬自己,迟早神经错乱进青山!”
“绝对不是幻觉,我是真的看到她!”我歇斯底里的喊起来,朝大嫂身后的大门一
指,“她就出现在那道大门里面!”
“什么大门里面外面的,我都弄不懂你讲什么?”大嫂噗嗤一笑,“瞧你,搞到自
己都神经兮兮了。”
“我没看错,我的脑袋很清醒,”我悲哀沉郁的呻吟起来,“她真的找上门来了,
她的整个身子,完全嵌在那扇大门上,她瞧我时的眼光,是绝顶地深恶痛绝……”
“慢着!”大嫂打断我的话,“你说她的整个身子完全嵌在那扇大门上……”说着,
不由的也回头对着大门直盯着。
我点头。
“啊,我想起来了!”大嫂忘形地拍起手掌,“我听人家说过,但凡那些死于非命
的阴魂,由于没人给予超度,魂魄只能时聚时散地在阳间飘荡,是没什么功力的,顶多
是显现一下吓吓人,再不弄点声音唬唬人,压根儿就没本事报什么血海深仇……”
“哪……她……的……整个身子……完全嵌在……大门……上……是……怎么回
事?”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大嫂做了个告慰的手势,“幸好昨晚我们在屋里熏了甘文
烟又撒了米粒和茶叶,加上咱们家拜的又是关帝爷和大伯公,她即使施展全力凝聚魂魄
要显现吓唬你,却功力仍有限,只能嵌在门上。”
“单是如此,一个我都不够死啦!”我的一颗心仍在害怕地抽痛。
“我就没见过这么怕死的男人!”大嫂啐了我一口。
“你当然不怕死!你都没人性,你什么都不伯!”我回嘴。
“李存义,你又要吵架?”她吼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惹了这么大的祸,你难道心里一点也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即使我们没有目击命案的发生,她一样难逃劫数!即使换作别
的人,也未必会出手相救。这个年代,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没有雪中送炭和见义勇为
的事情,当时你若是见义勇为,十个李存义也不够死啦!”大嫂拗着脸气冲冲转身跑开,
须臾,又一阵风似的拐回我眼前来,她骂我时,往昔的风情尽敛,眼白突突地好难看,
骂的内容,更难听:
“李存义,你再这样下去弄死你自己没人可怜你,你可别拖垮我,她找上门来又怎
样?有本事动老娘一根头发,我也豁出去了,找桶黑狗血泼她,瞧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永
不超生!”
“你真狠!”
“我狠,她不敢招惹我,鬼也一样欺善怕恶,她如果要报仇,应该找那凶手才对,
怎么找上你来?你是她恩公呀,如果不是你报的警,她暴尸荒野,不是更惨么?”
说得我无言以对。
却依旧是惴惴难安。
想瞌上眼再睡片刻,但仍是头痛欲裂,无论如何睡不着,愈发烦躁起来。
不久大哥也匆匆而返。
他从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黄色的神符,一一的解释给我听,说是一张贴大门,
一张黏玻璃窗。一张折好压在我枕头底下,另外一张燃了化灰混和白开水饮服。
“我本来是要去九皇爷庙的,半路碰到一个朋友,他告诉我咱们附近的何仙姑的符
更灵,他还告诉我以前他的一个侄子中了人家的降头,喝了何仙姑的符水,第二天便龙
精虎猛,后来契给何仙姑更是百邪不侵哩。”大哥一头说又一头忙着递给我悉悉索索抖
响着的一袋东西,道,“里面全是元宝蜡烛纸箔一大堆,何仙姑说怕你撞到什么邪物,
烧了它便没事了,不过烧之前先用七色花和柚叶冲干净身子,七色花和柚叶也都在袋里
头,我全买齐了。”